姐姐出去了。
帐帘落下,风又钻进缝里。
阿吉坐了一会儿,继续磨石头。
石头和石头相碰,发出很小的声音。帐外的说话声更低了下去。部落夜里总会低下去,火也低下去,人也低下去,只有狗偶尔抬头,听见远处草丛里的动静。阿吉听见姐姐在说话,听见父亲笑,听见一个男人发出短促的哼声,又听见陶罐被踢倒,水泼进火里。
烟味忽然重了。
阿吉停下手。
他把箭头放到嘴里,用牙咬住,又拿起姐姐留下的骨针,藏进袖口。袖口是兽皮缝的,质地硬,针会扎到手臂,但有东西扎着,反而让他更警醒。
帐帘再次被掀开。
父亲站在门口。
他很高,肩膀宽,头发用油脂和灰抹在后面。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疤,在火光下颜色很深。父亲没有立刻进来,只低头看着阿吉,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膝上的燧石,又移到他的手。
“你姐姐呢?”
阿吉说:“不在这里。”
父亲走进来。
帐里一下子变小了。
他身上带着酒味、肉味、烟味,还有一股长久没有洗净的皮毛味。阿吉把箭头压在掌心下,没让父亲看见已经快磨好的边。父亲蹲下来,拿起那块燧石,又看阿吉的手指。
“割伤了。”
阿吉没有说话。
父亲把他的手拉过去,盯着那点干掉的草汁。
“你姐姐给你按的。”
阿吉仍然不说话。
父亲忽然笑了。
“她总把你藏起来。”
这不是问题。
阿吉知道不用回答。
父亲松开他的手,拿起火边一根炭,慢慢拨动灰堆。两枚鸟蛋露出来,蛋壳已经被热灰烘得发暗。父亲看见了,脸上的笑意加深。
“她也总给你留东西。”
阿吉的背脊绷住。
父亲拿起一枚鸟蛋,剥开,自己吃了。
另一枚,他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立刻动。
“你知道冬天会发生什么吗?”父亲问。
阿吉说:“雪。”
父亲摇头。
“雪只是白的东西。冬天真正带来的,是选择。老人,女人,孩子,伤腿的猎手,咳血的巫师。每个人都会变成选择。有能耐的人帮别人做选择,没能耐的人只能被别人挑选。”
他说完,把另一枚鸟蛋递给阿吉。
阿吉看着那枚蛋,没有接。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耐心很好。
“吃。”
阿吉接过来。
蛋很烫,他剥壳时指腹疼了一下。父亲看着他吃完,脸上没有表情。等蛋吃完,父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重。
“你太瘦了。”父亲说,打量着他的身体。
阿吉的胃里,那枚刚落下去的鸟蛋忽然变得很硬,硌得他胃酸翻滚。
父亲起身离开。
他走到帐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你姐姐,明天跟我去西坡。”
帐帘落下。
阿吉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火塘里的灰慢慢塌了一点。外面重新有了说话声。父亲的笑声远了。姐姐没有回来。
他低头看那枚箭头。
边缘已经磨好。
他拿起来,在自己手臂上试了一下。血线渗出来,很细,很直。箭头能用。
阿吉把箭头藏进腰间的皮缝里,取出袖口里的骨针,又把姐姐留下的草根收拢,塞进小袋。他等到外面的脚步减少,才从帐后钻出去。
夜风打在脸上。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被烟熏暗的星星。部落的火堆一处处低着,人在火边睡得不安稳。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阿吉沿着帐篷后面走,尽量踩在草硬的地方。泥地会留下脚印,干草会响,石头会滚。他学这些不是有人教,是活着教的。
他没有去东边小沟。
他去了西边火堆。
姐姐在那里。
她坐在父亲的帐外,手臂上有血,脸上没有。一个男人倒在旁边,头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死活。父亲不在。姐姐抬头看见阿吉,先是皱眉,随后神情变得很难看。
“我让你去小沟那边。”
阿吉说:“我磨完了。”
他把箭头递给她。
姐姐没有接。
她看着那枚箭头,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过去,放在自己掌心里。火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手臂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干,颜色发暗,不知道属于谁。
“记住今晚。”她说。
阿吉看着她。
“为什么?”
姐姐没有回答。
远处,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在叫人,声音仍然很稳,听不出怒,也听不出醉。姐姐站起来,把阿吉往身后一推。
“记住就行。”
那天夜里,阿吉第一次明白,有些话不是为了立刻听懂才说的。它们会先进到身体里,和血、饥饿、烟、骨头、火一起待着,等很多年后再忽然醒来。
他记住了那枚箭头,记住了父亲说冬天会带来选择,姐姐手臂上的血。
也记住了自己吃下那枚鸟蛋时,胃里沉下去的重量。
很多年以后,他会忘记这个部落真正的名字。会忘记那条河后来改道去了哪里。会忘记父亲死前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姐姐把他藏起来,又让他记住一件他当时还不会理解的事。活下去从来不是神明赐予的,得有人把你从别人的牙齿下拖出来。被拖出来的人,自己身上从此多了一部分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