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铁门在身后发出低沉声响。雾从湖边漫来,药圃、石柱、北廊和门洞依次退入白色。阿妮娅站在门内挥手,拉迪诺抱着双臂,似乎想再说几句,终究没有追出来。
他们进入旧阿尔比恩的路。
最初一段仍在白塔庇护之下。湖边小径铺着碎石,两侧是低矮篱笆,上面缠绕的藤本植物的枝条还未生出叶子,刺却已经很硬。每隔一段,石柱上刻着高塔、星、门和信鸦衔环的纹记。拉斐尔回头看了几次,直到白塔尖顶被雾吞没,才重新转向前方。
湖风一直贴着左侧吹来。远处有渔船停在薄雾中,船头挂着铁铃,铃舌被布包住,只在风急时发出含混的响动。湖边人相信夜里不该让铃声太响,太清楚的声音会把水下的东西叫来。白塔书里说这是无知民俗,白塔里的仆人则说,写书的人夜里很少独自走湖边小路,他们才不懂。
日光升起后,雾渐渐散开。
白塔的碎石路在一座低丘后结束。最后一根界柱倒在草里,纹记被苔藓盖住一半。再往前,路面变窄,车辙积水,泥里混着草根和碎瓦。田地散在两侧,春麦刚刚冒出细芽。农人披着粗布衣站在田边,看见白塔灰袍、护卫的剑和过分年轻的学徒,只看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翻土。
拉斐尔望着那些低屋顶和湿漉漉的田地,问这里是否仍算白塔领地。
巴洛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前面,避开一处浅坑,过了片刻才说,名义上算。奥德琳没有补充。她知道这条路会自己说话。田地、破屋、旧桥、被火烧过的门楣,都会比任何白塔课程说得更多,也更乱。
午前,他们经过无头的王像。
那尊王像立在半塌的石桥旁,胸前仍残留依索特王朝的旧纹。头颅早已不知滚到何处,肩上停着一只黑鸟,正低头啄石缝中的虫。桥下水浅,春冰碎片卡在岸边,反着灰光。
奥德琳下马,拂开王像脚边的青苔。
刻字已经残破,只剩几段能辨认:臣服、银矿、长子、火刑、丰收。它们彼此之间断裂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像一段被故意撕裂隐藏着什么的史书。
拉斐尔看了很久,问这是不是依索特本人。
巴洛说,也许是,也许是她祖父,也许只是某个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国王的人。君主总喜欢让石头代表自己久久站立,但君主会掉脑袋,石头也会掉脑袋,凡是存在的物体,没有一个能避免凋亡。
白塔建立在这片古老土地之上。书上说,白塔带来了秩序。秩序确实来了。随后来的还有契约、庇护、审判、沉默、藏书和一些被压在塔基下的名字。旧日的鲜血没有因为徽记更换就从土地里消失,只是被写进了更安静的行文。
他们在桥边短暂进食。
硬饼很干,拉斐尔咬第一口时脸色微变。巴洛说,路上的饼如果柔软,多半已经坏了。拉斐尔把剩下的硬饼吃完,喝了一点水,没再抱怨。
午后,道路进入旧林。
林中猎道窄而潮湿,两侧树干挂着浅色苔衣。马蹄踩在腐叶上,声音沉闷。巴洛走在最前,奥德琳居中,拉斐尔在后。他一开始总下意识回头,后来大概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多,便把目光压回马前的泥路。
风穿过树洞,偶尔带出一种近似歌谣的声响。
真正的歌声在更深处出现。
那声音很低,断续,旋律弯弯曲曲。它不像白塔赞歌,也不像湖边童谣,几个音节被拖得很长。巴洛抬手,三匹马停住。林中无人现身,歌声唱了四句便停下,只是通知他们:路上有人,眼睛已经看见。
巴洛低声说明,那是蓝羽游骑兵的探路歌。第一句问来者是谁,第二句问是否要战斗,第三句问是否付得起过路钱。没有回答,通常比回答错更安全。
他们继续走。
那歌声没有再出现。可奥德琳能感觉到,有三到五个人在远处跟着。他们熟悉泥地和树根,脚步放得很轻,没有逼近,也没有离开。
傍晚前,他们抵达废磨坊。
磨坊建在溪边,屋顶塌了一半,水轮卡在淤泥中,门楣上的徽章被经年累月的风雨磨得只剩轮廓。巴洛检查过四周,确认可以暂歇。他们没有点大火,只在墙根生了一小堆炭,烧水,烤硬饼。溪水从废轮下穿过,夜色落下来时,声音比白日深。
林中有人走出。
那是个年轻游骑兵,披灰绿斗篷,发间插着蓝羽,腰间挂短弓。他没有拔武器,只站在溪对岸,隔着水看他们。
巴洛的手放在剑柄旁。
奥德琳站起身。
“我们去见玛琳娜。”
游骑兵看向她,又看向拉斐尔。他的人类通用语带着边境口音,但能听清。
“玛琳娜女士知道。蓝龙要见活人,今晚不会伤你们。”
巴洛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奥德琳问他的名字。
游骑兵停了一下。
“赛文。”他说,“伊莱安教我写过这个名字。他说我的字写得还不如狼爪印清楚。”
溪水在两边之间流过。
赛文从斗篷下取出一枚木片,抛过溪水。木片落在奥德琳脚边,上面刻着弯曲水纹和半片龙鳞。
“明日日落前,沿溪向北。不要走白石路,那是旧坟。听见玛琳娜女士的铃声,就停下。”
他后退一步,又补了一句。
“伊莱安的护符没有丢。蓝龙收到了。她说,那护符本来要给你。”
林影重新合上。
巴洛走到溪边,确认赛文已经离开,才松开剑柄。
奥德琳拾起木片。
水纹刻得浅,龙鳞边缘粗糙,刻的人只想让持有者明白方向,不想把它做成正式信物。
拉斐尔看着那枚木片,很久没有说话。
夜里,他们轮流守夜。
巴洛守前半夜,奥德琳守后半夜。拉斐尔原本想分担,被巴洛一句“你醒着只会让别人更累”按回斗篷里。他没有争太久。赶路一日后,他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
后半夜,炭火只剩暗红。
奥德琳坐在废磨坊墙下,听溪水、林声和马匹偶尔的呼吸。她把海登给的白木护符拿出来,指尖抚过那个未刻完的古代词。
归返。
半个词。
脚边的蓝羽木片在火光里显出暗色。瑞卡拉夏的邀请、伊莱安未送达的护符、玛琳娜的杯印,全都在这片荒废磨坊里聚成一条路。她没有再想那条雪路上的每一个细节。死人留下的问题,有时比活人更懂得拖住人。
天快亮时,拉斐尔从浅眠中醒来。
他没有说自己梦见了什么,只坐在火边喝了一点冷水。巴洛压灭炭火,用泥土盖住痕迹。他做这些事很熟练,像曾在许多不能久留的地方度过夜晚。
清晨雾起,他们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