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忽然发出细碎笑声。
“他打开书,看见了我。”
“然后?”
“他说,故事写得很差。”
“你想带走艾琳娜?”她问。
“孩子会去没有病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
人影举起骨笛,指向白桦林深处。
“门外。”
奥德琳看向那片林子。树林深处有一线白光,不强,却稳定,像有人在两棵白桦之间挂了一层薄布。薄布后面也许有一条路,也许什么都没有。对孩子来说,有时“也许”已经够了。一个发烧的、失去母亲的、被困在病房里的孩子,听见门外有一个没有病的地方,就很难不想走出去看一眼。
她终于明白,温莎庄园这件事只是整条线最边缘的一处小口。玛格丽特用书和树根挡住它,拉斐尔来过,看出玛格丽特不该把女儿变成下一任守夜者,却没有处理这个东西。他也许不能处理,也许不愿意处理,也许只是看见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拉斐尔并非被动困在南方的天才,他也在查失踪的孩子,而且已经比白塔更早碰到了魔笛声的边缘。
这就更麻烦了。
人影再次吹响骨笛。礼拜堂里的童书猛地翻开,书页像被风撕动,一页页飞快翻过去。每一页都有月亮、白桦、北风、孩子、床边的母亲。最后一页停住时,字迹重新浮起。
[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奥德琳拿起银剪。
剪刀很小,用来剪发,也可以剪断细线。她把银剪放在书页上,低声说:“玛格丽特夫人,你守得够久了。”
白桦林里风声大作,人影发出尖锐的短笑,骨笛声忽然变急。扎比诺冲了出去,他没有冲向白光,而是冲向吹笛的人影。这次奥德琳没有拦他。她低头,用银剪剪开童书最后一页,纸张裂开的一瞬间,礼拜堂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白桦根从供桌后抽动,像原本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窗外人影的骨笛声断了。
扎比诺的剑砍进那东西肩膀。人影没有血,裂口里漏出一团灰白色冷气。它后退,仍然想吹笛。奥德琳走到门口,手里拿着那截魔笛碎片。
两截碎片靠近时,骨笛声开始变调。人影的动作慢了一瞬,像被某种更旧、更完整的声音压住。奥德琳没有使用灵界火。不能让瑞卡拉夏的人看见,也不能让圣堂后来听见传言,更不能在一个被死者守过多年的礼拜堂里点起那种火。
她只念了一个很短的咒语。咒语来自最普通的驱散术,普通到一年级学徒都会在第一次夜间巡塔前背诵。可她把两截魔笛碎片当作支点,把童书被剪开的最后一页当作裂口,把玛格丽特留下的银剪当作断开的关系,把这些名字与物件编织入内,就不太一样了。这个术不漂亮,算得上拼凑,像临时用旧布、铁钉和一根勉强能用的绳子把门栓重新绑住。
却足够。
人影发出一声空洞尖叫,手里的骨笛断成几截,落在湿草里,迅速变成灰。白桦林深处那层薄布一样的白光晃了晃,收缩,最终消失。
扎比诺站在林边,剑尖垂下。雨后夜里空气很冷,他看着奥德琳,眼神有一点复杂。
“这就结束了?”
奥德琳看向礼拜堂里的童书。书页裂开后,最后一页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剩几道很淡的墨痕,像被水冲过的旧梦。
“没有。”
“我就知道。”
“这里只是它伸进来的手指。”
“那它的手在哪里?”
“孩子失踪的地方,魔笛真正碎掉的地方,也许还有拉斐尔去过的地方。”
扎比诺把剑收回去,脸色写着十分想立刻离开这座庄园。奥德琳也想。可是天还没亮,她答应过守到天亮,而旧术里有些承诺不一定会写在纸上,却最好不要随便违背。
他们坐回礼拜堂。
白桦根慢慢缩回墙里,供桌后的石缝里露出那枚玛格丽特的戒指。奥德琳没有拿走它,只把它放回木匣旁边。戒指属于玛格丽特,也应当留在玛格丽特能被记住的地方。这里不再需要她守夜,但还可以允许她作为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留下。
后半夜没有再响起骨笛,艾琳娜也没有来。天亮时,第一缕日光落在太阳盘上,那块剥落金漆的圆盘显得没有昨夜那么寒冷。它只是陈旧,疲惫,被雨水侵蚀过。奥德琳合上童书,扎比诺靠着门框,几乎站着睡着了。她看见窗外白桦林在清晨风里轻轻摇动,树影落在地上,终于是普通的树影而没有带上那些奇怪的影子、意象和微妙的预感。
“天亮了。”她说。
扎比诺睁开眼。
“我还活着。”
“恭喜。”
“你也是。”
“同喜。”
他们走出礼拜堂时,管事已经等在门外。她脸色苍白,却比昨晚镇定。
“小姐醒了。”管事说,“她说,她梦见母亲走了。”
奥德琳点点头。
“公爵呢?”
管事沉默了一下。
“公爵愿意见您。”
“现在?”
“现在。”
扎比诺低声说:“终于轮到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