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守到天亮
艾琳娜被送回房间后,仆人们也陆续醒来。没人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礼拜堂里,也没人记得手里的白桦枝从哪里来。管事看见地上散落的枝条,脸色灰败,嘴唇发抖,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奥德琳只说:“今晚都不要离开房间。窗子关上,门口放铁器。孩子床边的香草不要点燃,只挂着。”
管事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像终于等到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又像更害怕这个人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庄园重新安静下来,奥德琳和扎比诺回到北边小礼拜堂。月亮已经升得更高,白桦林在窗外发出细密声响,那些声音像人低语,仔细听又只是树枝碰树枝。奥德琳坐在供桌前,把童书、两截魔笛碎片、银剪和那袋安睡草依次放在面前;扎比诺坐在门边,把剑横在膝上,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接下这趟活到底是不是人生中某种重大的错误。
“我从小听过很多南方鬼怪故事。”他说,“但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你从小在哪里长大?”
“很多地方。”
“这是回答?”
“对。”
奥德琳没有追问。南方人的来处常常被姓氏、婚约、债、旧主、逃亡和几代以前的一场创业(或造反)失败搅在一起,扎比诺不愿意说,说明那不是一个适合在守夜时随口揭开的东西。礼拜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白桦枝条互相摩擦,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落在石阶上。
过了一会儿,扎比诺又问:“那个少年就是你要找的人?”
“很可能。”
“拉斐尔?”
“嗯。”
“听起来不像需要你去救。”
“天才通常都觉得自己不需要被救。”
“你也这样?”
“我不是天才。”
“白塔的人真爱说谎。”
奥德琳笑了一下,收下了这个夸奖,翻开《月亮与北风》。最后一页上的字开始变淡,像退回书页背后、纸片深处,并没有彻底消失。她把银剪放在书脊处,目光停在剪刀细窄的银刃上。银剪是玛格丽特的东西,可能剪过艾琳娜幼年时的头发,也可能剪过玛格丽特病后脱落的金发,它曾经碰过母亲,也碰过孩子,也许碰过那只木匣里留下的头发。这样的物件在白塔正经讲义里常常显得不够体面,在许多旧法术和古老仪式里,“不体面”的联系反而才是最牢固的。
她不太喜欢把事情说得太玄。
可眼前这一场本来就建在相似与接触之上。童书让艾琳娜不断重复母亲留下的故事,白桦林把石室、礼拜堂和孩子梦里的道路连在一起,头发和银剪保存着玛格丽特仍可被认出的部分,魔笛碎片则让外面那个声音能找到缝隙。玛格丽特留下的并非完整亡魂,也并非真正的复生;那更像一套被爱和恐惧磨出来的习惯。母亲守着孩子,孩子读着母亲的书,书通向白桦林,白桦林抵挡骨笛声,抵挡得久了,守夜这件事本身便变成了可以继承的位置,这就是“习俗”。
奥德琳慢慢理清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如果要强行摧毁,可以用灵界火,把书、根、遗物和残余意志一并烧掉,干净利落,但也极可能伤到艾琳娜,甚至把被玛格丽特拦在外面的东西直接惊动。她现在需要做的并非彻底清除,而是切断“继承”。银剪合适,因为它原本就用来剪断头发,也碰过母亲与孩子;童书合适,因为它是路;魔笛碎片合适,外面的声音正借它留下的残缺音色模仿完整魔笛。她要把这些东西临时接在一起,在关系上凿出一个新的缺口。
这说法听起来不够像白塔的风格,倒是像许多古老村镇里祖母们会相信的东西:相似者相互吸引,接触者不断重复。
奥德琳想了一下,觉得这确实适合解释许多不讲道理的事。世界不总按白塔喜欢的方式清楚运转,尤其当母亲、死者、孩子、病和书纠缠在一起时,术式往往先长在生活里,后来才被学者写进厚厚的书里。
第二声骨笛在后半夜响起。
这一次更近。
扎比诺立刻站了起来。礼拜堂外的白桦林中,月光被吹得摇晃,林间出现一个很瘦、很高的人影,披着灰白色长衣,手里拿着一段像骨头一样的东西。它站在树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这座庄园重新回到昨夜以前的恐惧里。
奥德琳走到门口。扎比诺想拦她,她抬手示意不用。
人影抬起那段骨头,第三声随即响起。这一次声音直接穿过耳膜,落进身体深处。奥德琳眼前晃了一下,听见许多孩子在笑。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男孩,有女孩,也有更小的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孩子。他们在夜里奔跑,踩过湿草,穿过门槛,听见有人说,门外有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那里不会发烧,不会长疮,不会被关在屋里,也不会被母亲抱着哭。
奥德琳的手指冷了。
扎比诺站在她身后,咬紧牙关,显然也听见了什么。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声音也许不比刀锋更可怕,却更难处理。刀锋有方向,敌人有肩膀和脖颈,声音却能从记忆里钻进去,装成某个活人最想相信的邀请。
人影终于说话。
“白塔。”
声音像从一只空管里吹出来。
“你来得太晚。”
“我经常这样。”奥德琳说。
“孩子已经听过歌。”
“听过也不意味着要跟你走。”
“你也听过。”
奥德琳没有回答。
人影微微歪头,月光照到它的脸。那不是人脸,更像用蜡、骨粉和旧皮匆匆捏出来的面孔,没有真正五官,只在该有眼睛的位置凹下去两块阴影。
“你是谁?”她问。
人影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礼拜堂。
“她不该留下。”
“玛格丽特?”
奥德琳忽然觉得,这东西说话竟有一点像拉斐尔。并非语气,而是判断的形状。它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位少年,只是重复过他的断语,像骨笛模仿完整魔笛,像这张蜡和骨粉捏出的脸模仿人,因此伪人的气味很重。
“你见过那个少年。”她说。
人影没有回答。
“你从他那里学了这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