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听得眼睛亮了一点:“问灯。”
顾行舟低声道:“像门。”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道:“先敲。”
陆听春笑意很轻:“嗯,先敲。”
温清芜又道:“春信司另设护名副册。凡被旧判除名、疑名、误名者,不得直接从名录中消去,须列疑名,待复审。”
这句话落下时,沈微明又低下头。
大概又想起陆听春当年被除出春信司名录的那一日。
陆听春也想起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身上发冷。
因为他的名字已经挂在青渡春信铺里。
还被沈微明重新写了一遍,送到问令台上。
顾行舟低声道:“陆听春。”
陆听春答:“我在。”
这一次,他抬眼看着灯影,说得很清楚。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似乎听见了,轻轻点头。
“听见了。”
春信铺里,阿圆小声道:“我也听见了。”
周老头哼了一声:“谁听不见。”
可是他声音也有些哑。
春信司这一轮问审并不算长。
可每一句都像慢慢把一块旧布拆开,露出里面藏了三年的灰。
沉默不是空白,也是选择。
未问而压灯,是沉默;以护人为由代人决定,是另一种遮蔽。
凭惧而沉默。
不焚,不藏。
设问灯。
列疑名。
这些话一条一条入卷,春信铺里的人便一条一条听着。
没有人插话。
也没有人替谁答。
最后,林知年宣读春信司本轮记录。
“春信司承平芜旧案中沉默之责。其责包括:未及时复核陆听春春令副灯,未以司名申请重审,未设问灯存疑,未护被除名者疑名。许知微延迟上呈副灯两日,承凭惧而沉默。沈微明承当年未敢举灯写名之惧,今日补写陆听春名纸,春信司收。温清芜承司主未开问灯之责。春信司设问灯、护名副册,以防旧判压疑。”
读完后,问令台静了片刻。
然后温清芜看向青渡。
“陆听春,你可听清?”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一眼,没有代答。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手边是热水,身后是同纸灯,门内挂着问、愿、拒,门外有新刻的牌。
他轻声道:“听清了。”
温清芜又问:“你可有补问?”
陆听春沉默片刻。
“有。”
顾行舟低头看向纸。
林知年也抬笔。
陆听春看着温清芜,道:“春信司以后若收了被逐弟子的回信,能不能不只放进旧卷,也传给还在等的人?”
问令台上静住。
温清芜眼神微微一动。
沈微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眼泪又落了一滴。
陆听春声音很轻,却不躲。
“三年前我不是没有传过信。只是许多信,后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问谁扣了,也不问谁没敢回。只想问以后,若还有人被旧判隔在山外,他写信回来,春信司能不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温清芜握灯的手轻轻一紧。
很久后,她低声道:“能。”
林知年写下。
春信司以后收被逐、疑名、待复审弟子回信,不得仅入旧卷,须传至其指定收信人。若无指定,入问灯公示。
沈微明抬手捂住眼睛。
阿圆小声问:“为什么沈公子又哭?”
陆听春轻声道:“因为有些信,他以前没看见。”
阿圆皱了皱眉。
“那以后要看见。”
“嗯。”
问审到此暂休。
听灯暗下去的那一刻,春信铺里仍旧没人动。
过了很久,周老头才低声道:“这春信司,总算说了几句像样的话。”
黄老丈道:“能改就行。”
陈娘子摸了摸阿圆的头:“能问也行。”
阿圆看着门内的“问”,轻声道:“问出来了。”
陆听春低头喝水,手指没有发抖。
顾行舟看见了。
“还好吗?”
“还好。”
“真话?”
陆听春笑了一下:“真话。”
顾行舟点头。
午后,春信司传来正式回灯。
温清芜没有多说,只送来一盏小小的问灯影。灯影里,春信司一间旧灯房被重新打开,门口挂着“问灯”二字。沈微明站在门边,眼睛还红着,却把第一张灯纸贴了上去。
陆听春看清那张纸上写的是:
陆听春回信,可传。
他低头笑了笑,眼眶却还是热了。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轻声问:“愿意传吗?”
陆听春抬眼看他。
“传什么?”
“以后。”
陆听春看向那盏问灯影。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愿意。”
顾行舟把这句话记下。
不是入卷。
只是写在春信铺自己的纸上。
陆听春愿意以后传信。
阿圆凑过来看,认真道:“这个好。”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写这么多,以后信也多了。”
陆听春笑道:“你怕春信铺忙?”
“我是怕你忙。”
这句话说完,周老头立刻转头去看门外,像刚才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陆听春笑意软了些。
“我慢慢忙。”
顾行舟道:“先看手。”
“知道。”
傍晚时,沈微明亲自传灯来了一次。
他没有进铺,只在灯里露了个头。
“师兄。”
“嗯。”
沈微明眼睛还有点红,却笑得很轻松。
“我今天没有烧。”
陆听春也笑了。
“我看见了。”
“问灯开了。”
“嗯。”
“以后我想写,就写。”
“写吧。”
沈微明用力点头。
他又小声说:“师兄,我能不能把昨天挂在你铺子里的名字纸,也抄一张回春信司?”
陆听春看着他:“问我?”
沈微明立刻道:“对,问你。”
陆听春笑了:“愿意。”
沈微明松了一大口气。
“那我抄。”
灯影散前,他又补了一句:“顾公子,师兄今日若累,你看着他早点睡。”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
沈微明跑得飞快。
灯散得也飞快。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门内,看着“问”字。
顾行舟扣好锁,走到他身旁。
“今日没有出去。”
陆听春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没有离开听灯位。
“嗯。”
“也没有替春信司答。”
“嗯。”
“补问问得很好。”
陆听春笑了:“顾先生今日表扬得很完整。”
顾行舟看着他。
“是真的。”
陆听春低下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顾行舟。”
“嗯。”
“我今天听见许知微说,他以为副灯也改不了判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难过。”
顾行舟没有说“不该难过”。
只问:“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陆听春抬眼看他,“因为他问了。”
顾行舟点头:“嗯。”
“问得晚,也比一直不问好。”
“嗯。”
“但不能总等到三年后才问。”
顾行舟道:“所以有问灯。”
陆听春轻轻笑了:“是,所以有问灯。”
他看着门内那三张纸。
问。
愿。
拒。
忽然觉得春信铺这扇门,像也替春信司开了一盏小小的灯。
门外木牌安静挂着。
门内新锁扣得很稳。
这一天没有以哭声结束。
而是以一盏终于点起来的问灯,慢慢落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