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一十九章沉默
第二日开审前,春信铺很静。
不是没人来。
周老头照旧送了早饭,黄老丈也照旧到门口看了一眼水色,陈娘子带着阿圆来时,手里还多备了两条手帕。沈微明昨夜留在四时山,没法一早过来,便从春信灯里传了一小句:
师兄,我在问令台。
陆听春看完,只说:“知道了。”
顾行舟把那张灯笺压在听灯旁,没有立刻收起。
门内三张纸还挂着。
问。
愿。
拒。
阿圆进门后,先看这三张纸,又看陆听春。
“陆老板,今天你愿意听吗?”
陆听春正端着温水,闻言一顿。
周老头刚要说“小孩子别乱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听春低头看杯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道:“愿意。”
阿圆点点头。
“如果不愿意了,可以出去。”
陆听春笑了笑:“好。”
顾行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把门内靠近屏风的那条小路清了出来。
若陆听春想暂离灯位,他可以直接回里间,也可以走到门边透气,不必绕过人群。
这件事没有人说破。
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辰时,听灯亮起。
问令台先显出影来。
今日的问令台上,春信司灯位比前几次更亮一些。温清芜站在灯旁,沈微明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阿圆给他的那条手帕。林知年仍在案侧执笔,掌罚司主立在黑令后,韩照衡站在掌衡待审位。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也在。
风铃没有响。
像所有人都在等春信司先开口。
林知年道:“平芜旧案续审。今日先审春信司沉默之责。”
这句话一落,春信铺里所有声音都收住了。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司主温清芜,先陈。”
她今日穿了司主正袍,青白色,衣摆上压着春信灯纹。她站得很直,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可陆听春看得出来,她握灯的手比平时紧。
“三年前平芜案,掌罚司旧判落下后,春信司未及时复核陆听春春令记录,未以本司名义申请重审,未追问掌衡呈卷缺漏。此为春信司沉默之责。”
林知年落笔。
温清芜继续:“此沉默并非无声无事,而是明知旧判或有疑,却以判已落、司不可争、弟子不可护短为由,将疑问压下。”
她停了停。
“沉默不是空白,也是选择。”
陆听春垂下眼。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答:“我在。”
很快。
没有让那句话把自己带远。
问令台上,温清芜看向案侧。
“传许知微。”
一个青衣男子从春信司灯后走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温和,脸色却很白。陆听春认得他。
许知微。
从前春信司灯房里最沉默的师兄之一。
许知微站到灯前,先向问令台行礼,又朝青渡听位的方向低了低头。
“许知微,当年春信司副灯记录弟子。平芜旧判落下后,我曾收到陆听春春令副灯。”
温清芜问:“何时收到?”
“旧判落下当日夜。”
“何时上呈?”
“第三日。”
林知年抬笔。
“为何延迟两日?”
许知微闭了闭眼。
“我以为旧判已落,即使副灯显示春令中有疑,也未必能改判。我也以为,若春信司此时上呈,掌罚司会认为本司护短,掌衡司也会借此牵连温司主。”
温清芜问:“你是否问过温清芜愿否承担此牵连?”
许知微脸色更白。
“未问。”
“是否问过陆听春,是否愿意以副灯申请复审?”
“未问。”
“是否问过掌罚司,判后能否补呈疑灯?”
“未问。”
温清芜声音很稳:“既未问,你凭什么替春信司、替我、替陆听春决定沉默?”
许知微低下头。
“凭惧。”
问令台上安静下来。
许知微声音发哑:“我怕掌罚司,怕掌衡司,怕春信司再被拖入旧案,也怕自己交出副灯后被问责。那两日里,我每日都在想,明日再呈也许来得及。到第三日,旧判入册,我才知道已经晚了。”
林知年写下:
凭惧而沉默。
春信铺里,周老头低低骂了一声:“又是怕。”
阿圆抱着木铃,小声道:“怕也要问。”
顾行舟听见,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怕也要问。
陆听春看着听灯里的许知微,心里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痛。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已经听过太多迟来的话。
又或许是因为许知微终于站在灯前,不再躲在春信司那盏角落里的暗灯后面。
许知微抬起头,看向青渡。
“陆师弟。”
顾行舟低声提醒:“他可以短答。”
陆听春点点头。
许知微道:“当年我欠你一问。今日补问虽晚,仍要问一句。三年前那盏春令副灯,你愿意入复审卷吗?”
铺子里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听春。
这不是审案必须的问。
旧案已经走到如今,春令副灯自然会被复核。可许知微没有再替他决定,而是当着问令台、平芜旧井和青渡春信铺的灯,补上这一句。
你愿意吗?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门内的“问”。
然后抬眼。
“愿意。”
许知微眼眶一红。
他低头行礼:“多谢。”
陆听春道:“不用谢。以后别替别人沉默。”
许知微喉间一哽。
“是。”
林知年落笔:
陆听春答:愿意。并言:以后别替别人沉默。
沈微明站在温清芜身后,眼眶已经红了。
温清芜没有转头,只继续道:“沈微明。”
沈微明一怔,随即上前。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些松散外袍,而是穿了春信司弟子服。衣带束得很紧,像怕自己一松就要哭出来。
“沈微明,当年春信司低阶弟子。平芜旧判后,你做了什么?”
沈微明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他眼眶立刻红了。
“我哭过,也闹过一点,但都在春信司里面。没有正式举灯,没有写请审,没有去掌罚司门前问。后来我偷偷写过一次师兄的名字,写完又烧了。”
温清芜问:“为何烧?”
沈微明声音发抖:“怕被人看见,给师姐惹麻烦。也怕我写了以后,师兄还是回不来。”
阿圆低下头,攥紧手帕。
温清芜又问:“你是否问过陆听春愿不愿意被记住?”
沈微明闭了闭眼。
“未问。”
“是否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你写名之后的麻烦?”
“未问。”
“是否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为害怕负责?”
沈微明怔住。
他抬头看温清芜,像这句话比前两句更难答。
很久后,他低声道:“没有。”
温清芜道:“现在问。”
沈微明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擦。
“我愿意。”
林知年写下。
沈微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郑云舟纸。
纸上写着陆听春三个字。
这是昨夜在春信铺里,他重新写的那张副纸。
“我昨日在春信铺重新写了师兄的名字。”沈微明声音哑,却努力说清楚,“这次没有烧。今日我把副纸带到问令台,请春信司收一份。”
温清芜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接过来,放到春信灯旁。
“春信司收。”
林知年落笔:
沈微明补写陆听春名纸,春信司收,不焚,不藏。
陆听春看着听灯,忽然笑了一下。
眼睛却有点热。
顾行舟把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听春接过来,轻声道:“我在。”
顾行舟低声应:“嗯。”
他没叫。
陆听春却自己答了。
问令台上,温清芜转向春信司众弟子的位置。
“春信司当年沉默,不止一人。今日不逐一推罪。司中旧规过重,弟子不敢疑判;司主未能开问灯,使弟子有疑不敢呈;旧判落下后,春信司以‘不护短’为名,放任错判留卷。此为春信司共同之责。”
掌罚司主低声道:“掌罚司亦有责。若掌罚司判后不拒补证,春信司未必不敢呈。”
林知年写下:
三司旧制互压,使疑声不能上达。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开口:“这句话好。很多事不是一个人怕,是上面压得人不敢不怕。”
温清芜向平芜旧井低了低头。
“春信司记。”
药铺老妇继续:“可怕不是理由。”
温清芜道:“是。”
“以后若有弟子再说害怕,所以不问,不写,不呈,春信司怎么做?”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设问灯。凡弟子对旧判、春令、掌衡呈卷有疑,可入问灯。问灯不定罪,先存疑。司主三日内必复,不得以判已落压下。”
林知年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