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素银剑鞘,把剑别到腰间。剑挂在腰带上的位置刚好不碍事,拔剑的时候顺手。
脚步声。
不是沈青萝的。从丹房侧面的小通道传过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到。
岑清河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手里还抱着那只阵盘,靠在石壁上的时候阵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我跟你们走。"
沈青萝刚走。他说的"你们"就是跟着温鸢走的这伙人。
温鸢看了他一眼。
岑清河的表情没什么特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随意。他把阵盘往怀里一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通道口的石壁上,一副等着出发的样子。
"归云宗也需要你。"温鸢说。
"归云宗有纪长老、沈师姐、还有十几位内门弟子。"岑清河说,"一个人够了,两个人撑着,三个闲着。"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什么时候回过归云宗?"温鸢问。
岑清河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笑得很浅,眼睛里有一层懒洋洋的混不在意。
"一直没回去过。"他说,"从进这处遗迹那天起就没回去过。"
他说得坦坦荡荡,连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没有。
温鸢没有再劝。
一个人从进遗迹起就没回过宗门,现在说要跟着走,劝也没有用。
沈青萝——不,沈青萝已经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那一刻,这个决定就不需要再被推翻了。
岑清河没跟沈青萝告别。或者说,他跟沈青萝之间本来就没有告别的习惯。
"行了。"岑清河拍了拍怀里的阵盘,"什么时候走?"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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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站在遗迹入口。
温鸢站在最前面。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素银剑鞘上,右手揣在袖中,袖口微微透出桃花色的光——碎片还在,光芒还在,沉而稳地跳动着。
谢辞站在她右后方一步远。剑没有拔出来,但右手已经搁在了剑柄上。他的目光越过温鸢的肩膀看向前方的通道,表情沉静。
冷霜落在谢辞旁边。万象境的光点已经收了,但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比平时紧了一圈,随时可以铺开。
裴映雪在最后面。她把沿途探路的笔记揣在怀里,纸条贴在胸口的位置,方便随时翻看。她的脚步最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岑清河走在冷霜落前面。阵盘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拨弄阵盘上的符文刻痕。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混不在意的笑,但笑意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紧绷。
五个人。温鸢、谢辞、冷霜落、裴映雪、岑清河。
没有沈青萝。
温鸢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遗迹的内部——石壁、穹顶裂隙、丹房。通道尽头,石台还立在那里,上面的灯芯烧了一半,光焰摇摇的。石台周围的阵法纹路被磨掉了一角,是这一路进出踩出来的痕迹。万象境在石台上留下的光斑还没有完全消散,星星点点的,浮在石面半寸高的地方。
温鸢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遗迹入口处,石壁与地面的交界处,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树苗。
很小。两寸高的主干,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灰褐色的表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新绿。顶上分出两根极细的枝杈,枝杈上各挂着三四片叶子,嫩绿色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
桃树苗。
温鸢看着那棵树苗。
遗迹里面没有土,石壁和地面之间全是碎石和岩层。不应该长出树来。但它就在那里,两寸高的树干笔直地立着,根部扎进碎石缝隙里,叶片舒展着,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桃花色的露水。
不是普通的露水。那些细小的水珠贴在嫩叶上,在灯芯的光焰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桃花色。不是叶子本身的颜色——是露水在发光。水珠把灯芯的光折射成极细的桃花色光丝,一丝一丝地散在叶面上,轻得像一层呼吸。
温鸢的目光定在那里。
她看到了那层光。
桃花色的光丝在露水里流转,不均匀,忽明忽暗,一息亮一息暗。频率——和她掌心里的碎片光芒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袖口里放着贝壳的左手,掌心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不是灼烧,不是灼痛,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暖意。贝壳在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的手指贴着贝壳表面,根本感觉不到。
温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棵桃树苗,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停了三息。谢辞在看前方通道,冷霜落在确认万象境的状态,裴映雪在翻笔记,岑清河在拨弄阵盘。
五个人迈步走出遗迹。
通道里的光从身后渐渐暗下去。遗迹入口的石壁在身后缩成一条窄缝,窄缝又缩成一个点。灯芯的光焰最后晃了一下,灭了。
温鸢走在最前面。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左腰别着素银剑鞘,右手揣在袖中,袖口不透光了——碎片的光芒收敛了,藏得很深。
谢辞在她身后一步远。
不多不少,一步。
冷霜落走在他右后方,裴映雪在最后,岑清河居中偏左。五个人排成松散的一字纵队,不说话,不出声,只有脚步和偶尔踩到碎石的声响。
遗迹在身后彻底消失了。
前方是山间的碎石坡,坡下是一片灰蒙蒙的林子。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云层。山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气,灌进衣领里。
温鸢停下来,看了看前方。
灰蒙蒙的林子,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天。
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有犹豫。迈步走了下去。
谢辞跟上来。一步远。
冷霜落跟上。裴映雪跟上。岑清河跟上。
五个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踩在碎石上,沉而稳,往山下走去。
身后的遗迹空了。石台上灯芯灭了,阵法纹路暗了,丹房里没有人了。只有入口处那棵两寸高的桃树苗还立着,叶片上的露水在黎明前的灰暗里发着极淡的桃花色光。
一息亮,一息暗。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