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雪是在寅时回来的。
她从遗迹外围的主通道小跑着进丹房,脚步声急促到不太正常,石板地上溅起一片碎水声。左肩的衣裳湿了大半,大概是路上下过雨。
"厉无咎。"她站在石台前,气还没喘匀,声音却压得很低,"明天。最迟明天午后抵达。"
丹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之前推算的路程,他以中阶修士的速度走,至少还要六天。"裴映雪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条摊开,上面是她沿途记录的灵力波动数据,"但他前天一夜之间往前推了近百里。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到。"
"两三倍。"冷霜落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万象境的光点跟着划过去。
"比预计快两到三倍。"裴映雪点头。
"为什么?"
裴映雪看了温鸢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更深的判断,不是猜测,是推断。
"碎片能感应遗迹。"
这句话落在丹房里,石壁上的灯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温鸢垂眼看着石台上并排的桃花木片和贝壳。两道桃花色的光芒还在掌心交汇,频率稳定。碎片之间有感应,她早就知道——之前木片能指引方向,贝壳也是靠着感应才在第五世年轮里现形的。
但如果碎片能感应遗迹,厉无咎手里的碎片也能感应到这里。
"他可能在用碎片追踪遗迹位置。"裴映雪说,"碎片之间会互相呼应。他手里的碎片越多,感应越强,定位越准。"
冷霜落把纸条折起来,万象境的光点收了回去。她的脸色不太好。
"不安全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温鸢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石台上的碎片。光芒还在亮着,桃花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衬得有些发白。手里攥着碎片,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厉无咎。他追了她多久?从天枢阁到归云宗,从归云宗到这处遗迹。他的手段她见识过——不急,不躁,就是追。一步一步地逼近,等你松懈的时候,收紧网。
但现在他不只是追了。碎片能感应遗迹,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线索、不再需要线人、不再需要从任何渠道打听她的位置。碎片会替他指路。
这里待不下去了。
"走。"温鸢说。
一个字。
冷霜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去哪里。裴映雪点了下头,已经开始收纸条。沈青萝站在丹房门口,手里的剑没有收,听到"走"字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去别的遗迹。"温鸢站起来,把木片和贝壳收进袖中。桃花色的光从袖口透出来,微弱但持续。"碎片不在他手里之前,总要去下一个地方找。留在这里是等死。"
她看向冷霜落。
"还有几处遗迹有因果之匙碎片的线索?"
冷霜落想了想。"三处。最近的在南方六百里外,一处荒废的丹穴遗迹。第二处在东面,过云泽,路远但灵气稳定。第三处在北边,靠近万仞山脉的边缘。"
"最近的那处。"
"丹穴遗迹灵力枯竭了三百年,进去之后能不能找到碎片不好说。"
"先到那里再说。"
温鸢的语气不是商量的口吻。
谢辞从石台对面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走到温鸢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条件。"
温鸢看着他。
谢辞的目光很沉。不是压迫感那种沉,是一种压在底层的、不想让人看见的沉重。
"如果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你听我的。"
温鸢安静了片刻。
她知道他说的"听我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不是听他指挥、听他调度、听他安排战术。他说的就四个字——你先走。
跟第五世哑船夫在暴风雨里冲进海里一样。跟第六世暗七守在殿门外没有冲进金銮殿一样。每到最危险的时刻,谢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放在前面。
温鸢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戳破。
"可以。"她说。
两个字。跟阿渡在渔村里回答"帮我织网的"一样简短,一样平静。
谢辞看了她一息,收回目光。
"走。"温鸢转头看向丹房里其余的人,开始安排。
裴映雪负责沿途探路,她的感知力在遗迹外最灵活。冷霜落用万象境随时监测后方灵力波动,防止厉无咎提前截断他们的去路。
这两个人跟她走,没有问题。
温鸢的目光落在沈青萝身上。
沈青萝站在门口没动。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嘴唇抿得很紧。她知道温鸢要说什么。
"你留下。"
沈青萝没有反驳。她的眼眶又红了——跟刚才在丹房里一样。但她没有哭。一滴都没有。
"归云宗需要人稳住。"温鸢说,"厉无咎可能不只派人来追我,也会去归云宗试探。如果你不在,纪长老一个人撑不住。宗门里那些弟子——"
"我知道。"沈青萝打断了她。
沈青萝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剑。
不是她自己惯常用的那把。是另一把——剑鞘是素银色的,鞘面上没有纹饰,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但沈青萝拔剑的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拿着。"她把剑递过来。
温鸢接住了。剑入手很轻,比她平时用的那把轻了将近一半。拔出一截——刃口极薄,泛着一层冷青色,不是精铁的质地,更像是某种玉石淬炼出来的。剑身中段刻了一行小字,刻痕很浅,要凑近才能看清——"长风入林,山川不改。"
"我师父留给我的。"沈青萝说,"她说,留给最需要的人。"
温鸢握着那把剑,指尖按在剑鞘上。素银色的鞘面冰凉,贴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稳的冷。
"我会回来的。"沈青萝说。
温鸢抬头看她。
沈青萝的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有让泪落下来。
"嗯。"
沈青萝转过身。她走到石台旁边,弯腰从石台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丹房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息,最后落在温鸢身上。
"别死。"她说。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丹房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