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丹房里的天光是青灰色的薄光,穹顶裂隙只透进来一线。冷霜落已经在石台前忙了,万象境收着,拇指按在石台表面感受纹路走向,确定炉火位置。石台右侧那片空地扫得干净,只留光滑岩面。
温鸢和谢辞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膝盖,右手相握。不是十指交叉,是掌心贴掌心。温鸢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腹贴在他掌心。他的手很烫——灵力反噬的高体温,干而滚烫。她的手是凉的。枯脉体质,加上昨夜没睡好。一只热一只凉,温差很明显。
冷霜落蹲在两人正侧面,万象境凝在指尖,极细的光芒贴在相握的手上。
"万象境引导探针通道的频率映射,你的万物亲和顺着映射切分碎片。谢辞封印循环降低三成,碎片流速降低,更容易切分。"
温鸢点头,闭眼。
万物亲和打开。谢辞的经脉振动从掌心传来——灵力波形沉稳均匀,但叠着那组刺耳的高频震颤。探针频段。昨晚她已经记住了——尖锐、密集,九幽殿禁术特有的阴沉基调。
万象境的光芒贴上来,一道极细的频率线从冷霜落指尖延伸出去,沿着掌心向两侧蔓延,像一根引路的丝。路径描出来了——不是直的,是经脉壁上蜿蜒的沟槽,深浅不一。
三息后冷霜落收回指尖。"路径记住了?"
"记住了。"
"谢辞,封印循环降低三成。"
安静一息。温鸢感觉到掌心下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封印压制力道降了——经脉振动上的抑制变薄,碎片流速提上去,尖锐震颤在经脉壁上刮出尖响。
碎片开始流动。温鸢的万物亲和扑上去。
感知沿着路径走到通道入口,碰到第一批碎片——从谢辞经脉壁上剥离的灵力碎块,大的指甲盖宽,小的针尖大。每块碎片的锋面都带切割力,流过经脉壁时刮下一层灵力薄膜。
万物亲和不能拿住碎片,只能在路径上制造频率偏转。密度高的推给谢辞,密度低的留给自己。
第一批碎片流到分叉点。温鸢用感知触碰,制造偏转,推走。
碎片顺着偏转,流进了她的经脉。
枯脉。灵力密度接近于零。没有缓冲。
碎片从掌心进入经脉的瞬间,温鸢全身一僵。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疼。
碎片的锋面碰到她感知的表层——感知被刺穿了。不是物理穿透,是感知本身的撕裂。万物亲和的频率场被碎片的高频震颤撕开一道口子,碎片的气息从口子里灌进来。
然后碎片流进了经脉。
极度的冷。从掌心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后脑。不是温度,是碎片的锋面在切割经脉壁。枯脉没有灵力薄膜保护,经脉壁直接暴露,每一寸碎片流过的地方都被刮掉一层。
灵魂被撕裂再缝合。温鸢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指收紧。极紧。指甲嵌进谢辞的掌心。
谢辞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是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剧烈痉挛,肌肉不受控制。掌心传来的力气大得异乎寻常,溺水的人攥住浮木的力气。
他想抽手。
"别——"
一个字刚出口。
"别松手。"
温鸢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颤,气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手指握得更紧——指节发白,指甲在他掌心压出四个月牙印。
冷霜落的声音极稳:"继续。流量稳定。不要断。"
温鸢咬牙。万物亲和在经脉里拼命维持偏转——碎片不断流过来,她必须在每一块到达分叉点前判断密度、制造偏转。密度低的碎片占四成,她的枯脉扛了四成。
经脉壁在持续被刮。极钝的刀在经脉里慢慢锯,磨出白茬,磨出血丝。疼不是集中在一个点,是整条经脉同时发作,从掌心到手肘到肩膀到后背。
一刻钟。两刻钟。碎片流量没变,她机械地重复判断、偏转、推走。
第二刻钟末尾,碎片锋面变钝了——分走四成之后,进入谢辞经脉的碎片少了,每一块被刮的时间更长,锋面在路径上磨损了。谢辞那边的负担确实减轻。
但温鸢的枯脉出问题了。经脉壁开始出现微小裂纹——表面的龟裂,碎石压在干泥地上那样细密的纹路。
第三刻钟。冷霜落:"时间到。封印恢复正常。"
碎片停止流入。
温鸢的手还攥着谢辞。但身体往前倒——额头砸在手背上,整个人往侧面歪。
谢辞接住了她。左手托住肩膀,右手反扣着她的手。她整个人瘫在他手臂上,意识没了,呼吸还在,浅而急促。
冷霜落搭上她的手腕。"经脉壁损伤不重,但叠加在枯脉上就是重。昏过去不是碎片扛不住——是枯脉体质无法承受这个级别的魂魄冲击。经脉没有灵力缓冲,碎片的冲击直接打在魂魄上。"
谢辞把她平放在地面。动作很轻。地面上冰凉,衣领被汗浸透,头发散在额前,脸色苍白到嘴唇没有颜色。
他坐在旁边,没有回门口。右手放在她手背上,桃花色微光极弱地亮着,分出极薄一缕覆盖在她手背上,频率跟灵草根部的叹息一样。
裴映雪从石阶方向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转身走了。
冷霜落在石台旁配药。
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
第二天丑时。温鸢醒了——被冷汗冻醒的。
穹顶裂隙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黑暗里有一个呼吸声,近的,一步之内。吸气浅,呼气长——灵力透支的人控制呼吸的方式。
她侧过头。谢辞坐在旁边。还是那个姿势,手里端着瓷杯,杯子里有水。
她把水喝了。凉的,岩壁冷泉,带着石腥气。喝完递回去。谢辞接过去放在地上,杯底碰到岩面没有声音。
温鸢靠感知描出他的轮廓——脸比昨天瘦了,颧骨突出了一些。
眼圈是红的。连续熬夜后眼周皮肤变薄、血管透出来的红。他昨晚没有睡。
"你昨晚没有睡。"
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谢辞没有回答。
安静了两息。黑暗里只有灵草的叹息和铜炉的脉动。
她的感知不自觉地探出去,碰到谢辞的经脉——碎片吸取通道还在运作,封印循环压得很紧。但经脉壁比昨天薄了一层。
可也比前一天好。薄到快要透光的经脉壁上多了一层极薄的修复。修复来源不是灵力——他灵力不够。是经脉壁自身的愈合能力。昨天碎片量减了四成,修复速度终于超过了磨损速度。
分担有效。
天光从裂隙漏下来时,卯时到了。
第二天的分担开始。面对面,右手相握,万象境引导。
温鸢的万物亲和扑到分叉点。第一天扛了四成,她以为今天还是四成。
碎片碰到感知的瞬间,她全身一抖。
比昨天疼。翻了一倍不止。
碎片流量没变,进入经脉的量没变。是碎片本身的锋面变了——每一块都比昨天锐利了一分,刀刃磨了新口。
昨天经脉壁留下的龟裂纹成了缺口。碎片沿着缺口往深处钻,直接嵌进裂纹里,把裂纹撑开了一分。
一刻钟。裂纹在扩大,疼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到肩膀。枯脉没有缓冲,每一寸经脉壁都在承受直接切割。
一刻半。嘴唇咬破了,血腥味从嘴角渗出来。
冷霜落:"碎片流量在上升。"
碎片流速确实在加快——不是封印循环松了,是探针在加量。吸取速度提高了两成。
"探针在适应分流。它检测到碎片被分走了一部分,就自动增加吸取量来补偿。分走多少补多少。"
温鸢拼命工作——流量增加,偏转节奏加快一倍。
"它会学。"冷霜落说。三个字,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两刻钟。冷霜落:"停。封印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