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在石台旁又坐了一会儿。掌心的药膏干了,结了一层薄壳,手指弯曲时外壳跟着褶皱,不疼了,只痒。手心的茧还没长出来——茧要一层一层磨,今天的水泡只是开始。
丹房里安静。穹顶裂隙漏下来的天光比刚才暗了几分——巳时过了,日头偏西。光从直射变成斜照,照到壁面的面积缩小了,照不到丹方刻痕更深的地方。
冷霜落还站在壁前。万象境凝聚着,暗淡的镜面光芒铺在壁面的三百多条丹方上。她的手指在第三行到第七行之间来回移动,每处刻痕停留两三息,然后滑到下一处。
温鸢的目光从壁面移到石台上的木剑。桃木纹路里的振动还在,微弱,稳定。她没有去拿,只是看着。
冷霜落的手指停了。
"找到了。魂魄修复的丹方。第七行第六条。"她转过身,万象境的光芒没有收。"药引一共十二味,九味在遗迹第二层的药圃,三味需要出遗迹采集——七叶金丝、地心莲髓、雾隐朱砂。最近的采集点在遗迹东南方向三十里。"
裴映雪的脚步声从石阶深处传来。快的,稳的,灰色身影在天光边缘一闪,从石阶上来了。
她的呼吸比下去时重了半分。不是累——是紧张。裴映雪紧张的时候呼吸不会变急,只会变沉,呼气比吸气长半拍。
"药圃还在运作。灵力循环体系完整,三千年的自生自灭没有断过。灵草长势比外界同类强两到三成,有几味已经变异。"她停了一息。"但入口有屏障。"
冷霜落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屏障?"
"阵法。肉眼看不到,万象境也照不透。灵力碰到屏障就散了——不是排斥,是同频共振后自动消耗殆尽。"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表面有淡淡的划痕。"屏障的气息很古旧,不是遗迹自带的,是后来有人布的。"
冷霜落接过石片,万象境的光芒覆上去,辨认划痕里残留的气息。片刻后,把石片放回石台。
"苏渡。气息残留三千年。阵法的手法跟壁面丹方刻法同源。"
她伸出手,万象境重新凝聚,极细的一缕灵力从指尖探出去。灵力在弧线尽头散掉了——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吸收,无声无息。
试了三次。三次灵力全部被屏障吸收。
"万象境在这里被压制。灵力输出越高,吸收越快。不是力道的问题——是频率不对。"
温鸢站在石台旁边。她看着冷霜落的灵力第三次在空气中消失。
"万物亲和能听到。"
冷霜落转头看她。温鸢没有解释,转身走向通向第二层的石阶入口,面对石阶下方的黑暗。
"那道屏障在药圃入口。石阶下去走半炷香,沿途有岔道,最后一条向左拐,尽头就是。"裴映雪在身后说。
温鸢点了下头。闭上眼。万物亲和打开了。
丹房里熟悉的频率涌进来——灵草根系的缓慢呼吸,菌丝的嗡嗡震颤,铜炉底部的脉动。一瞬间就过滤掉了。
感知往下延伸。穿过石阶,沿着岩壁走向深入。第一层遗迹里有很多残骸在振动——碎裂的地砖、塌了一半的拱门,每一处的频率都不一样,散乱的。
她穿过这些杂音,往第二层走。岔道。左拐。右拐。
然后她听到了。
一道屏障。不是声音,是振动。极规律的、极稳定的振动,从药圃入口向四周扩散。每一息之间有一个完整的周期——收缩、扩张、回归。
她把感知贴上去。
频率。跟桃木剑的振动频率几乎一模一样。木质纤维的自然震颤,不快不慢,带着一缕极淡的甜。
但不完全一样。屏障的频率里多了一个"锁"。紧的、密的、收束的频段叠在桃木振动的基底上,锁住了开口。桃木的振动是舒张的,锁的频段是反向的——收缩、压缩、固定。两种频率叠在一起,屏障打不开。
不是破。是解。
温鸢睁开眼。
"我听到了。"
她回到石台旁拿起木剑。桃木在掌心里振动,频率跟屏障基底一致,少了那个"锁"的频段。
"屏障的频率跟桃木剑接近,但多了一个锁的频段——紧的、收束的。桃木的舒张被它压住了。我要用木剑解开,不是破开。"
冷霜落看了她几息。"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可以试。"
谢辞从门口站起来了。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从靠坐到站起,不到半息。脚步声跟上来,极轻,跟在温鸢身后半步。
裴映雪转身往石阶走。灰色身影在黑暗里很快消失。
温鸢握着木剑跟上去。谢辞在她身后。冷霜落最后。
石阶往下延伸了七十多级,坡度缓,两侧岩壁渗出极薄的水膜。到了第一层底部,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天光从极远处的裂缝里漏进来,微弱到几乎看不到。温鸢闭着眼,万物亲和在黑暗里反而更灵敏。
走了半炷香,裴映雪停了。
面前是药圃入口。一堵石墙,到她胸口高。表面光滑,没有刻痕,没有裂隙。但万物亲和告诉她不是——振动频率从石墙内部向外扩散,密实的,规律的。
裴映雪退了一步。温鸢走到石墙前。右手握着桃木剑,剑尖垂地。闭眼。
万物亲和全部放开。屏障的振动贴上来——桃木的舒张基底,锁的收束频段。锁在外面,桃木在里面。
剑身碰到屏障的第一层振动。不是物理接触——剑没有碰到石墙。是频率接触。桃木剑自身的振动和屏障的振动在同一片空间里重叠了。
她用感知找到锁和桃木舒张的交接点。那里的波形被扭曲了——桃木的舒张本该均匀,被锁压住之后,在交接点处变了形。
感知变成一根极细的针,探到那个错位的位置。顺着波形的走势,一点一点把扭曲的部分推回原位。
极慢。每一息只推回去一分。扭曲的波形慢慢归位——锁还在,但锁不住桃木的舒张了。
石墙开始振动。墙面上出现一条极细的裂缝,桃花色的微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五分。六分。七分。裂缝里的微光越来越亮,从一道细线变成一条光带。
然后石墙裂开了。不是碎裂——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两半石墙缓缓移开,缝隙变成两步宽的入口。
入口后面是一片光。
到处是灵草。石壁的缝隙里、地面的泥土中、石台的裂缝间——三千年前苏渡种下的灵草,靠遗迹灵力循环自生自灭,活到了现在。灵力浓度远超其他区域,高到灵力本身在发光。淡淡的乳白色光照在石壁上,映出植物的轮廓。有些叶片边缘泛着紫光,有些茎秆上绕着银色纹路。变异了。三千年灵力浸润,变异的方向全是增强。温鸢闭着眼站在入口处,万物亲和被铺天盖地的频率涌进来——太多了,跟丹房里两株灵草加一群菌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裴映雪站在温鸢身后。"苏渡布的阵法屏障,三千年了。只有万物亲和持有者能开。她留这个阵法,就是为了等她的转世来。"
温鸢走进药圃。闭着眼,万物亲和铺开。
每一株灵草都有自己的频率——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促,有的舒缓。频率场极其复杂,温鸢一瞬间被淹没。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过滤。
冷霜落念药名,她用万物亲和找位置。
"雪脉兰。"——东北角,岩壁根部,银白色的叶片,频率低的、沉的。
"碧心藤。"——中部偏南,石柱上,频率偏高的螺旋走势。
"凝露草。""寒骨花。""赤尾根。""霜线叶。""紫沉木。""龟息石。"
前八味逐一找到并采集。采集手法冷霜落教过——不能连根拔。用指腹找到生长节点,贴着节点折断,留根。折断时灵草根部松了一口气,积蓄的灵力释放到茎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