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但光听到不够。你还得让身体跟上。"冷霜落后退一步。"我教你一样东西。不是剑法——你现在连剑术入门都谈不上。我教你一个道理。"
温鸢把木剑收回身侧。
"势。"
冷霜落吐出一个字。"势不是力。力是肌肉和灵力的输出,有大小、有方向,可以测量。势是方向、速度和时机的结合。"
她从石台上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我现在把它扔出去。轨迹是力决定的——出手角度、力度、初速度。但如果你用势去接——"
她把石头往温鸢方向抛出去。不快,抛物线平缓。
温鸢本能地想躲。冷霜落的声音拦住了她。"不要躲。用剑。"
温鸢来不及想。木剑竖在身前——不是格挡,是竖着。
砰。石头弹飞了。但不是被弹回去——是偏了。直冲面门的石头碰到剑身后方向偏了三寸,从她左耳旁擦过去,砸在身后岩壁上。
温鸢愣了。
"你竖了剑。"冷霜落说。"石头来的方向是直的,力是正的。你没有用力接——你只是把剑放在那里。剑面跟石头飞行方向有夹角。力沿着剑面滑走了。方向变了,你的力几乎是零。"
她停了一息。
"势就是方向、速度和时机的结合。方向——剑面与来物的夹角。速度——你不主动发力,只提供一个面。时机——石头碰到剑面的那一瞬间。"
温鸢低头看着木剑。剑身上没有痕迹——石头砸上来时力被卸掉了。
"刚才那一剑做得对,但粗糙。本能反应,没有刻意找夹角和时机。"
冷霜落走到石台旁,捡起另一块碎石。
"现在闭眼。我不告诉你什么时候扔。你用万物亲和去听——石头飞行的时候有振动,空气被挤压,石面在摩擦,会发出声音。听到了,你就知道方向和速度。然后挥剑——不是格挡,是侧击。让剑面跟飞行方向形成角度,把力卸掉。"
安静了两息。空气里有极轻的沙沙声——冷霜落的手指在碎石表面摩挲。
然后空气变了。石头离开手掌,周围空气被推开。气流经过万物亲和的感知范围——
嗡。一声短促的嗡。石头的振动频率,比木剑快,比灵草慢,沉闷的,粗粝的。
石头从左前方来,高度齐胸。
温鸢的右手动了。木剑横过来,剑面朝左前方倾斜约三十度,横切过去。
砰。偏转的砰。力沿着倾斜的剑面滑走,方向从直冲变成偏飞。石头从她右手旁擦过去,砸在地面,滚了两滚,停了。
温鸢睁开眼。冷霜落看着她。
"对。这就是以柔克刚。"
温鸢看着脚旁的石头。如果她用灵力格挡——但枯脉没有灵力。如果用蛮力——石头加上冷霜落的臂力,她挡不住。她用一个倾斜的面,把力卸掉了。
"再来。"温鸢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冷霜落反复扔石头。一块、两块,方向和速度不断变化。温鸢挨了十几下——肩膀、手臂、后背。石头不重,但连着挨打的地方开始发红发烫。
两块石头同时来的练习最难。左边先到,右边的紧跟着。左切——偏了——转腕太慢,右边的砸在她肩上。钝疼,闷闷的。温鸢咬了一下嘴唇,没出声。
冷霜落说:"不停。一剑接一剑,中间不落脚。势是流动的。你停了,势就断了。桃木剑轻,左边切完之后不要停,让剑身顺着惯性往右带。"
温鸢深吸一口气。闭眼。
左快右慢。左切——剑身横过去,偏了。不停。借着横切的惯性手腕一翻,剑面转向右侧——砰。第二块也偏了。
温鸢练了一个时辰。汗水从鬓角滑到下颌,滴在地上,石面被洇出几点深色水渍。
到最后,两块石头从两侧同时来,速度极快,她闭着眼也能偏干净。左切——回带——右切。惯性带着木剑从一个方向滑到另一个方向,不停不顿。
两声砰几乎同时响,石头一左一右砸在壁上。
温鸢睁开眼。
手心的水泡破了。破的时候极轻的刺痛,汗渍渗进伤口,火辣辣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混着汗粘在麻绳上。她用拇指把血丝抹掉,重新握紧。
冷霜落把碎石装回布袋,从行囊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手伸开。"
温鸢的手指松开。掌心水泡破了两处,皮翻着,食指根部有一道勒痕。冷霜落挑了药膏薄薄涂上去。灼痛——温鸢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每天练一个时辰。手心会结茧。结了茧就不疼了。"冷霜落松开她的手。"势的原理你已经摸到了——频率感知、夹角偏转、不停不顿。接下来是速度。你的身体要跟上万物亲和的反应速度。"
她转身回到壁前,万象境重新凝聚,暗淡的镜面光芒重新照上壁面的刻痕。
温鸢站在原地,木剑垂在身侧。药膏凉凉的,灼痛慢慢压下去了。
她低头看木剑。剑身上多了几道新划痕——石头擦过的痕迹,浅浅的,不深,但不仔细看也看得出。桃木的纹路在划痕旁边仍然均匀,振动频率没有受影响。
温鸢把木剑放回石台上。剑柄朝她,剑尖指向壁面。
丹房门口。谢辞靠在石壁上,眼睛闭着。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不是虚弱——灵力枯竭的颤是整个手掌都在抖,没有规律。他不是。他的食指和中指在极轻极快地交替叩击膝盖,节奏均匀,每一下间隔一息半。
他听到了全程。每一声砰,每一次偏转,每一块石头砸在壁上的闷响,温鸢挨打时压在喉咙里没有放出来的闷哼。
手指叩击的节奏跟温鸢挥剑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一直没有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
温鸢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在谢辞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
她坐回石台旁边,看着木剑上新的划痕。
笑了。
这是她从第三世出来后第一次笑。嘴角提了一点,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不是阿渡那种看不见的人笑起来嘴角提得太慢、收得太快的笑——是正常的,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无奈的笑。
手心磨出了茧。不是今天的——茧要很久才能长出来。今天是水泡,明天也许会变成血泡,再往后才是茧。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破皮的地方被药膏糊住了,泛着一层亮光。手指弯曲的时候伤口处传来一丝钝疼,不重,但提醒着她——这就是练剑的代价。
"阿渡弹了十年琴没弹完《不见》。"
她看着木剑上桃木纹路里的振动,极微弱,极稳定。
"我大概也要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