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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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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师父去了哪里。谢辞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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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谢辞每天给阿渡念字帖。上午送完水坐到琴台旁边翻开字帖,他念,她听。指腹贴着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三十多页的字帖,一天念两三页,念了十几天才到中间。

每到凹痕浅的地方,谢辞就停下来等阿渡的手指跟上。

"这里看不清。"他说——不是说字看不清,是凹痕太浅了。

"摸。"阿渡说。

他的手指也贴上去了。两个人十指并排,一起在凹痕里划。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阿渡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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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初冬。夜里冷了,空气密度大,声音传得更清晰。那只关不掉的耳朵又开始闹了。

这天夜里谢辞的脚步声变了。

他从柴房出来,经过琴房门口时,阿渡听到第三步重了一分。不是故意重——是脚步不稳。落地的节奏变了,从均匀的滑步变成微微拖沓的步子,每一步的后脚比前脚多停留半息。

他在发烧。

发烧的人走路重心前移,体温高了之后步幅会拉长,脚跟落地用力过猛,声音会重。不是一脚重一脚轻——是整只脚都重了。

阿渡坐起来,从床边摸到水壶,把水倒进碗里,端着碗往门口走。看不见。她靠脚趾感知地面温度的变化来走路。

到了琴房。谢辞没有回柴房,他在门口站着——大概头昏走不动了。呼吸声很沉,频率偏快。

"喝水。"

碗往前递。

递偏了。她看不见谢辞站的位置,方向差了两寸。碗在空气里伸出去,谢辞的手不在那里。

阿渡的手停在半空中。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谢辞的手来了。手指碰到碗壁——准确,稳当,一下就握住了碗沿。阿渡的手指还搭在碗底,隔着一层薄薄的瓷壁。

谢辞接住了。没有说话。把水喝了。

阿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碗壁上谢辞掌心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指腹。发烧的人体温高,手心更热。烫的。

她把手收回来。

回到寝房躺下来。隔壁传来谢辞回去的脚步声——比来时更慢更重。

阿渡把被子裹紧。耳朵里还是虫鸣、哭泣、远处的闷叫。但多了一个新的东西。碗壁上谢辞掌心的热度。那个热度已经不在指尖了,但感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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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深的时候,阿渡开始教谢辞弹琴。不是教技法——看不见的人教别人弹琴,只能教声音。

"你把手放在弦上,不要拨,先感受弦的震动。"

谢辞照做了。指尖碰到丝弦时发出极轻的闷响。

"听到了什么?"

谢辞闭着眼。安静了几息。

"嗡。很轻的嗡。"

阿渡用右手拨了一下第二根弦。弦震动了,声音在空气中扩散,碰到墙壁弹回来,碰到木琴身产生共鸣。整个琴房充满了嗡嗡的余音。

"现在呢?"

"嗡。大了一点的嗡。"

"这就是琴说话的声音。"

谢辞没有说话。手指还在弦上没有拿开。指腹贴着丝弦,感受余震。震动从指尖传进去,顺着骨头传到耳朵。不是从空气传到耳朵的声音,是从骨头传到耳朵的声音。两种震动叠加在一起,他听到了比空气里更深一层的东西。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手指在弦上多放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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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谢辞的话多了。不多——三五天一句,有时多到两三句。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不再只说"准了"、"嗯"、"晴"。开始说完整的句子。每句话出口之前都会安静几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说得对,再说。

有一天两个人在琴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弹到一半停了,坐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阿渡问。

谢辞在青楼做杂役,不领工钱,住柴房。他的武功底子在,去哪都能混口饭吃。但他留了三个月。

谢辞想了很久。呼吸声从正常变成极慢的——脑子在转。

"因为你一个人弹琴太安静了。"

阿渡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很久。安静的时候她的耳朵还是满的——谢辞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巷的喧嚣。但这些声音不是干扰。是陪伴。

手搭上琴弦,继续弹。弹到某一段的时候,她慢了半拍。角落里没有呼吸声的起伏——他在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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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阿渡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是听不到——是听太多了。

白天正常,有边界。但夜间那只关不掉的耳朵变得更灵敏了——隔壁的哭声她能听出眼泪落地的声音,墙角的虫鸣她能分辨出几只虫子在叫。

然后她"看到"了。

黑暗里有一些光。模糊的、不稳定的、碎的光斑。灰白的、暗黄的、偶尔有一丝极淡的粉。

阿渡从来没有视觉。出生时就没有。但入冬以来,黑暗里开始出现光影。不是真实的——光影出现的位置跟听到的声音有关。声音从右边来,光就偏右。声音从左边来,光就偏左。但形状跟声音不匹配——哭声对应的光是一团散开的雾,虫鸣对应的光是细碎的砂。

掌柜请了大夫。大夫看了看她的眼——眼珠不动,对光无反应,瞳孔浑浊。

"这是眼疾恶化的征兆。视觉神经彻底死亡之前,残留的神经会最后烧一次,产生幻光。过了这个阶段就彻底没了。"

阿渡点了一下头。翠竹付了诊金,送大夫走了。

她没有告诉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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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天冷得窗纸上的水汽结了冰花。琴房里烧了炭盆。

阿渡坐在琴台后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今天弹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首曲子。前几日翻字帖翻到了最后几页——不是乐论,是曲谱。师父在字帖末尾抄了一段完整的曲谱,凹痕深浅不一,最后几行浅到几乎摸不出来。

曲子不快。慢的,沉的,每个音之间的间隔比普通曲子长了半拍。一个走得很慢的人,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弹到一半的时候,阿渡的手指停了。

不是忘谱——每一个音都刻在心里。是手停了。那个音该落下去的位置空了。弦还在,音没有。

安静。

炭盆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琴弦静止了,没有震动。空气里只剩下余音的尾巴,一缕一丝地散掉。

角落里的竹席发出轻微的声响。谢辞站起来了。

脚步声从角落走到琴台前。两步半。他站在阿渡面前。

阿渡的手指还停在弦上,没有收回来。

"这首曲子叫《不见》。"阿渡的声音很平。"师父说,等我什么时候能把这首曲子弹完,就代表我不再害怕看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看不见的人笑,弧度不太对——嘴角提了,但提得太慢,收得太快,笑完就沉了。

"我弹了十年,没弹完过。"

炭盆噼啪了一声。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琴弦轻颤了一下。

谢辞站在琴台前,没有说话。

阿渡的手指从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腹上还贴着琴弦的余震,暖的。

两个人在安静的琴房里坐了很久。谢辞没有回角落的竹席。他站在琴台前面,距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近。

近到阿渡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

阿渡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里那些幻光散了,碎的、暗的光斑碎得更彻底了,融入黑暗里,什么都剩不下了。

但他的心跳她听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稳得像琴弦的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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