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
掌柜带着人跑了。
阿渡是听到的。凌晨寅时,她从浅眠中被惊醒——不是声音惊醒她,是声音消失了。青楼夜里从不安静。姑娘们的哭声、客人的醉骂、楼板吱嘎、远处城里的犬吠,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这些声音从她出生起就没有断过,断了一夜就会睡不踏实。
但今夜,这些声音全部没了。
阿渡坐起来,侧耳听。
安静。不是夜深的安静,是空了的安静。整座楼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棉被的摩擦。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竹帘啪啪地响——没人去压。后院水井的盖板被风掀开,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响。
她摸索着穿好衣服,从寝房走到琴房。十四步,右转,六步。
琴房门口。
"谢辞。"
没有回应。
"谢辞。"
还是没有。
阿渡拨开竹帘走进去。角落里没有竹席。
她站在琴房中央,耳朵完全打开——
楼外,远处。
呻吟。极远的,拖得很长,尾音呜咽。不是一个人。三五个,分散在城里不同方向,声调高低不一。间隔不均匀,有的连着叫,有的叫一声停好半天。
整座城只剩下了呻吟。
阿渡的手攥紧了。不是害怕。是她的耳朵在告诉她——城里出事了。不是兵乱,不是火灾。兵乱有马蹄声和喊杀声,火灾有噼啪声和瓦片炸裂声。这个不一样。这个只有呻吟,低沉的、持续的,水浸透棉絮一般无休无止的呻吟。
瘟疫。
她听说过。翠竹以前提过,说北边的城闹过瘟疫,"染了之后先发烧,然后说不出话。"
阿渡的手指碰到琴台上的桃木小鸟。还在。
她蹲下来,摸到角落里竹席的痕迹——竹席被搬走了,地面上还留着压痕。翠竹走了,别的姑娘走了,掌柜带着她们跑了。
她把桃木小鸟攥在掌心里。翅膀边缘的弧度还跟第一天摸到时一模一样。
楼里没有人了。整个城快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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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太阳升到最高。
阿渡靠在琴台边,坐在地上。发烧了。从辰时开始的,先是后背发冷,冷到牙齿打颤。后来冷的尽头变成了烫,皮肤底下的热意一层一层翻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还能听到。但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远处城里的呻吟听不太清了,风声也远了。自己的心跳声反而更响了,咚咚咚咚,急促,不均匀。
她的手指碰到桃木小鸟,攥紧。
楼外有脚步声。重的——不是谢辞的。整只脚落地,拖沓,步幅很长。
发烧的人走路就是这个声音。
脚步声从楼下经过,没有上楼。阿渡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阵。楼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轻的,脚尖落地,步幅短。
谢辞回来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经过琴房门口停了两息。竹帘响了,他进来了。脚步声绕到琴台旁边,停住。竹筐被放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发出簌簌的轻响。
"谢辞。"阿渡叫他。
他没说话。竹筐里的东西被一株一株地拿出来。
"找到了什么?"阿渡问。
安静。
"退烧的。"他说。声音比平时哑,嗓子灌了灰尘似的。"不是治瘟疫的药。"他又说,"城里药铺全空了。翻了三间铺子,只找到这些。"
阿渡闭着眼。身体烫得厉害,指尖在微微发抖。
"先熬水。"阿渡说。
脚步声去了后院——取水,生火。水壶搁在铁架上的声音,炭火被吹燃的噗噗声。
药味从后院飘过来。苦的,涩的苦。普通草药。没有灵力。
水烧开了。脚步声从后院回来,在琴台边停下。碗被放在地上,碗沿碰到地板的声音很轻。
"辞。"
阿渡的嘴唇干裂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时带着毛刺。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去了角落——蹲下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辞。"
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气音多过实音。
谢辞的呼吸声在旁边稳了一些。她喝了半碗,碗被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躺下。"他说。
阿渡没力气反驳。她靠着琴台的台腿慢慢倒下去,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地板凉,凉意从后脑勺渗进去。烧得浑身滚烫的人碰到地板的那一刻,凉意是甜的。
谢辞的脚步声移到旁边,坐下来。不是竹席——竹席被搬走了。他直接坐在地板上,靠近阿渡。呼吸声离她两步远。
阿渡在退烧药的苦味和地板的凉意里昏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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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烧没有退。反而更高了。
阿渡分不清白昼和黑夜了。烧到深处,时间变成一团模糊的浆糊,流动的,没有边界。
再醒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是听不到。是声音变了。远处的呻吟听不见了。风声听不见了。楼板吱嘎声也听不见了。所有声音都变远了,变闷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阿渡挣扎着坐起来。手指摸到琴台边缘,顺着台面摸上去——桃木小鸟还在,在右上角的位置。她把鸟握在手里,摸了摸翅膀的弧度。
耳朵在衰竭。
不是眼疾。是身体在放弃。灵力根基太薄,先天不足,加上多年劳损——常年在青楼听琴、听人、听整座城的声音,耳朵在这具凡人的身体里磨损得太重。瘟疫一来,身体先保命,耳朵是最先被切断的。
阿渡坐在琴台后面。手指搭上琴弦。
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弦动了——指腹能感觉到弦的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前臂。但耳朵听不到。震动停了。余音没有了。世界在弦还在。
阿渡的手指从弦上收回来。
她握着桃木小鸟,安安静静地坐在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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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阿渡又一次清醒了。
这次清醒的时间更短了——只有几息。但耳朵又退了一步。谢辞的呼吸声离她很近,近到她应该能听见胸腔的震动。但她听不到了。她只能感觉到身旁有人——体温,微弱的气流,衣料摩擦。
阿渡的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热。烫。他也在烧。
"辞。"
两个字。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时几乎没有音量,气音多过实音。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她把桃木小鸟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手指松开了。鸟躺在地板上,木纹的方向对着他的方向。
"你不用再走了。"
五个字。
阿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水面。没有哭腔,没有颤音。看不见的人哭和笑在别人看来没有区别,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平里。
谢辞的手碰到了桃木小鸟。他没有拿起来。手指在鸟背上停了几息,然后收回去。
阿渡的手放在地板上。指尖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寸。
她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安静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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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阿渡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从外面看几乎察觉不到。
谢辞坐在她旁边。蹲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放在阿渡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
阿渡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指腹在他手背上滑过一寸。
然后不动了。
谢辞的手没有松开。
整夜。
炭盆没有添炭。火灭了一个时辰,寒意从地上渗上来。窗户没有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竹帘啪啪地响。
谢辞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放在阿渡手背上。他的脸朝下,看不见表情。呼吸声很沉,频率不快不慢。
中间有一次,他的肩膀颤了一下。只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脊背重新绷直,撑地的那只手指尖在地板上抠了一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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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
阿渡的呼吸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从极浅到更浅,间隔越来越长,最后那个间隔里没有下一个呼吸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