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岩板顶上的天空——赤色山脉上空的傍晚天光,橙红的底色混着铅灰。第二眼看到的是谢辞的脸。
他蹲在她旁边,左手扶着她的肩,面色白得吓人。
"醒了。"谢辞收回手,坐回半步外。
温鸢撑着坐起来,手臂酸软使不上力。右手——
桃花胎记。暗淡了不止一分。淡粉色褪到了灰白的边缘,花瓣形状还在,但颜色跟新伤愈合后刚长出的嫩皮差不多——苍白、薄、脆弱。
"多久?"
"一盏茶。"冷霜落站在她身侧,语气没有波澜。她右手抬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从灵力中凝聚出来——万象境。镜面朝下,光芒投射到温鸢身体上。
镜光扫描了她的经脉、灵力流动、魂魄结构。冷霜落看了三息,面色变了。
"探针被激活了。吸取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一盏茶不到,流失了两成碎片。"
胸腔右侧有一片区域什么都没有。被挖了一勺。空。
"为什么快了?"谢辞问。
"因果场。离苏渡遗迹越近,因果线浓度越高,探针和碎片之间的因果连接越强。遗迹入口因果场浓度是外面的十倍,探针效率翻十倍。"
"压制。"温鸢说。
冷霜落开始加固封印。冰蓝色灵力透过万象境注入温鸢体内,沿着封印的网状纹路流动,在接缝处加厚、加密。
封印变厚了。然后因果场的力量跟冷霜落的灵力撞在一起。
不是对抗——是干扰。两者接触时冷霜落的灵力纹路出现紊乱,加固封印的灵力被因果场搅散了方向。
封印出现缺口。冷霜落立刻补上。两息后因果场换了方向——堵左边它绕右边,堵右边它绕左边。
冷霜落的手停在万象境上方,灵力输出降了下来。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去。
"压不住。因果场在干扰封印——封印的材料是我的灵力,频率跟因果场不兼容。场外压制没问题,因果场弱。但在遗迹入口因果场浓度是我的灵力数倍,封印形同虚设。"
冷霜落收回万象境,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去。灵力超负荷的痕迹。
"那怎么办?"裴映雪问。
冷霜落没有回答。
谢辞开口了。
"我来。"
冷霜落转头看他。
谢辞走到温鸢面前蹲下。右手放在她右手腕上,桃花色微光从指尖渗出。
"我的灵力和苏渡同源,都是桃花色光系。因果场不会干扰桃花色光——因果场本身就是苏渡的因果之力凝聚的。"
温鸢的经脉接收了桃花色光。没有紊乱,没有干扰——桃花色光在因果场里顺着纹理走。
"探针吸取碎片,传输到厉无咎手里。"谢辞的声音很平,"但我截住——碎片不走外送通道,留在我的经脉里。桃花色光系跟苏渡碎片天然亲和,不会有排斥。"
冷霜落的声音变了。里面有好几种东西搅在一起。
"你修为刚恢复到三成。这样做你会——"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碎片不会停。探针一直在吸取。谢辞截住碎片的同时也是在承受因果之力的持续侵蚀。碎片越多,冲击越大。枝散境中期承受因果之力是有上限的。
"我知道上限。"谢辞打断了她,"我的经脉能撑。撑不了大不了再修三千年。"
他没有抬头。
"她是苏渡的转世。苏渡的碎片流失,最终损害的是因果锁链。锁链断了她就完了。"
冷霜落沉默了。
四个人的配置里,唯一能在因果场里灵力稳定工作的只有谢辞。封印压不住,冷霜落的灵力被因果场干扰。裴映雪是情报型修士,没有压制探针的能力。温鸢自己修为只有两成。
没有别的办法。
冷霜落闭了一下眼。"开始吧。"
谢辞双手覆在温鸢右手背上。桃花色微光从掌心流入,蔓延到桃花胎记处。
暗红色光和桃花色光碰在一起。暗红色光往外吸,桃花色光往里接。
温鸢感觉到体内有碎屑在动——从胸口往四肢飘,从四肢汇聚到指尖,从指尖流向右手。碎屑经过探针时被暗红色光抓住,但桃花色光更快。谢辞的灵力在探针上方形成薄膜,碎屑被接住,顺着谢辞灵力的方向流入掌心。
碎片在转移。从温鸢体内到谢辞体内。每一次转移温鸢都感觉到一丝空虚——碎片离开的瞬间胸口空一分。但碎片没有消失,万物亲和让她感觉到碎片在谢辞体内流动——桃花色光包裹着碎片,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谢辞的面色在变。从苍白变成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冷霜落重新展开万象境监测两人灵力状态。
"碎片转移稳定。但谢辞经脉压力在上升——每转移一分碎片,枝散境屏障就被削弱一分。按现在碎片流失速度,最多撑两天。"
两天内必须进入遗迹关闭探针,或者找到因果之匙。
温鸢的手指在木剑上收紧了。
她刚才昏过去之后谢辞和冷霜落压制探针的全程她都在半昏迷中听到了。她醒了,一句话没说。但手指攥着木剑,指节全部发白。
谢辞的面色比出发时差了很多。白里透灰,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经脉承受因果之力冲击后的残余痉挛。
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极细,干涸的暗红色。不是外伤——是经脉承受不住因果之力冲击时内伤外溢的痕迹。
裴映雪开口了。
"厉无咎算准了。探针的激活是定时或距离触发的——他算到温鸢一定会来丹霞遗迹。靠近到一定范围,探针自动激活。"
"他算到了因果场会干扰冰蓝色灵力,也知道桃花色光系跟因果场兼容。"冷霜落的声音冷了半度,"截取碎片的同时截取者的经脉承受因果之力侵蚀——这是陷阱。不是要温鸢的碎片,是要伤谢辞。"
裴映雪沉默两息。"有可能。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她没说完,但那个终点所有人都明白。
暮色沉沉压下来。赤色山峦从赤红变成暗绛,从暗绛变成铅灰。风停了。
裴映雪去扎营了。冷霜落在营地边缘布了灵力感知网,覆盖范围三十步。
谢辞没有去休息。桃花色微光在经脉里持续流动——压制探针吸取的碎片不能停。一停,碎片又开始流失,因果锁链又开始受损。
温鸢把灵力往外扩了一点点。感知范围不到十步,但她只需要听到三步之内一个人的灵力流动。
谢辞的灵力。频率偏低、偏沉。经脉里的流动不是平日的冷调——多了一种负担,每一步都比平时重。桃花色光的颜色变了,从出发时的清透变成带着浑浊的暗粉——苏渡的碎片留在他的经脉里了。因果之力在桃花色光里留下了痕迹。
他的灵力在替她负重。
温鸢听到了。每一寸经脉里的重、每一次流动里的慢、每一缕桃花色光里的浑浊。万物亲和把这些全部听进去了。
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木剑上收紧了一分,布条嵌进指肉。
裴映雪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抱干柴,在营地边生了一堆火。火光在暗红色岩板地面上跳动。
温鸢一直坐着。谢辞也一直坐着。
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谢辞嘴角的血迹照得更清楚了。
温鸢还是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