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记住这一点。
窗外的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三十遍?四十遍?到后面她已经不数了。只知道热从肘弯走的距离越来越稳定——不是远了,是稳了。每次都能走到同样的位置,不像开始的时候有时走到一寸有时走到两寸。
路在变熟。像一条新踩出来的小路,走的人多了,路就平了。
但路还很窄。她每次只能让很少的热渗过去。大部分的热还是在肘弯就停了。
她需要更多。
第六天。药圃。
温鸢重新开始浇水。不是因为修炼——不浇水管事会骂她。
浇水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浇完一株灵草后,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水壶放下,而是把水壶搁在左手旁边的地上。
然后她用左手——单独用左手——把水壶端了起来。
很轻。水壶里只剩小半壶。但她端起来的时候,左手手腕用力,掌心贴着壶柄——她在用左手模仿右手浇水的动作。
胎记没有热。
她把水慢慢倒进灵草根部旁边的泥地里。左手倒的。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泥土。
她盯着左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不是”热走不过来”的那种堵。是连门都没有。
她换了一种方式——把水壶放在灶台边,倒了少量灵泉水在一只碗里。然后把左手整个浸进碗里。
掌心泡在水里。手指泡在水里。手腕也泡进去一半。
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左手覆在右手手背上。掌心贴手背。右手的余温渗出来,左手感觉到的是皮肤的温度——不是灵气的温度。
左手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小辞已经确认过了。她没有必要再反复试。但她就是想再试试。
她试了。不行。
温鸢把左手从水碗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那就用一只。
她把”那就用一只”又说了一遍。这次比上次多一点东西——不是自嘲,不是认命。是一种把左边封起来、只剩右边、然后盯着右边看的狠劲。
第七天。黄昏。
温鸢从药圃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小辞站在窗边。
他很少站。大部分时间他坐着——草铺上,或者泥地上。偶尔站起来也只是在柴房里走两步,从墙这边到墙那边,然后又坐回去。
但今天他站在窗边,脸朝着窗外。
温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朝着后山。崖壁。桃花树。
她的目光停在桃花树上。
花开了。
不是两朵。是七八朵。稀稀落落地缀在枝桠上,粉色比上次浓了一点点——不再是隔雾的淡粉,是能看清花瓣边缘的那种粉。枝桠上还有十几颗花苞,绿色的、紧绷的,像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
她浇的那碗水还在起作用。
但更让她注意的是另一件事——树干。上次她远远看的时候,树干是枯褐色。这次,树干的下半段有几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渗出极淡的绿色——不是长出来的,是从木质部里面渗出来的。像一棵快要死的树在最深的纹路里还有最后一点汁液在走。
它在活。非常慢。但汁液确实在走。
小辞还站在窗边。他没有回头。淡紫色的眼睛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暮光,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温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那棵树。
“又开了一些。”她说。
小辞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树冠移到了树干——和她一样,他也在看那些裂缝里的绿色。
“你觉得它能活吗?”
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温鸢想了一下,又改口:“算了。你肯定不能说话。我自问自答。”
她靠着窗框,胳膊肘搁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桃花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几朵花在暮色里还隐约泛着一点粉。
“我觉得能。”她说。“它枯了那么久都没死。说明根没坏。根没坏就还有救。”
小辞没有说话。
“我也一样。”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根没坏。”
小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窗台下面的泥地面上,用手指划了一笔。
一笔。
一个字。
温鸢低头看。暮色太暗了,她看不清。
“等一下。”
她转身去灶台边,拿起火折子,把灶膛里还没灭的余烬吹亮了。一根细柴放进去,火苗小了又大了。橘色的光从灶膛里跳出来,照到窗边。
她借着火光回到窗前,蹲下来看泥地上那个字。
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用脚画的。笔画不连贯,起笔的地方深,收笔的地方浅——他在最后一点力气快用完的时候划完了这一笔。
“温。”
温鸢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字的边缘。泥地上有他指甲刮过的痕迹。
她抬起头。
小辞站在窗边。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那棵已经看不清的树。
他的嘴唇在动。
不是动了一下。是反复在动。嘴唇开合,开合,像在嚼什么东西——不,不是嚼。是在练。
温鸢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的夜里,她起来添柴的时候,看到小辞一个人坐在草铺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动。她当时以为他在划纹路,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他不是在划纹路。他的嘴唇在动。对着空气,一遍一遍。
他在练了很久了。
温鸢蹲在泥地上没动。她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灶膛里的火在跳。窗外月亮还没出来。
他在试。
试了很多遍。
有时候他只发出一个气音,有时候嘴唇合上了但什么都没出来。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嘴在动,声音出不来。
温鸢想开口说”慢慢来”。但她忍住了。她怕打断他。
然后他停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来又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
“Wen——鸢。”
温鸢的手指停在泥地上那个”温”字的边缘。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被硬掰开,两个音节之间断了一下,第二个音节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被拽住了末端。
“Wen。鸢。”
温鸢蹲在泥地上。手指碰着那个字。
她的眼眶热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蹲下来,和小辞平视。她没有浇掉那个字——她拿了一把灶膛里的冷灰,轻轻撒在泥地上,把那个字盖住了。灰是干的,铺上去之后和周围的泥地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人动过。
然后她看着小辞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橘色的火光里不是透明的——是深的。像一潭安静的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再叫一次。”
小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温……鸢。”
这次中间没有断。虽然第二个字还是拖了一点尾音,但两个音节连在一起了。
温鸢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想哭但忍住了”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了一点。
“嗯。”她说。“我在。”
小辞看着她。
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胎记安安静静的。左手搁在右手旁边,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月亮终于出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和灶膛里的橘色混在一起。
温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灌满,生了火。
她背对着小辞。声音很轻,但不是在忍。
“再叫一次。”
“……温鸢。”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