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绵觉得自己被扔进油锅里,正滋滋油炸的脆皮炸鸡,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他像是漂浮在滑腻腻的液体里,周身还能闻到脆皮炸鸡的香味儿。
这是天堂名额不够,死后给自己分配进地狱了?
陈绵悲哀地想,一会大概就会有个长着角的夜叉,拿着大叉子把自己从油锅里叉出去,检查一下是否足够酥脆,不脆就复炸,脆的话就扔进下一层。
但真的好香啊,陈绵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咕”了一声,鼻子仔细嗅了嗅……好像还是甘梅味儿?还能自己选调料吗?
但自己大概不会很脆,因为炸自己的油都还不热。
经常炸人,噢不炸鸡的人都知道,炸鸡需得油热下锅,而且至少是160°以上的油温……
陈绵大学打工时在炸鸡店炸过鸡,鸡排需要的油温和整鸡又不一样。
像自己这种身板可以算作鸡排,先160°炸七八分钟至全熟,捞出来,再把油温升高到220复炸,这样出锅的鸡才是金黄酥脆,不柴不老,一口咬下去嫩得爆汁。
像现在这个油温,炸到下辈子也炸不熟,负责看锅的夜叉八成消极怠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炸人指标什么的,完成不好就让阎王爷扣业绩。
正想着,陈绵被从油里捞了起来,捞他的夜叉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稳稳地端着他。
陈绵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朦朦胧胧,像被糊了层厚实的白纱,他只能隐约看到夜叉头上的两只角,和夜叉刀削般的下颌,以及高挺的鼻梁。
给阎王打工的小鬼颜值都这么高吗?陈绵想再多看两眼,但夜叉把他端到了个冷硬的台子上,顺手还给他四肢绑上束缚带子。
嗯?什么情况?这是把自己盛进盘子里要端上桌的节奏啊!
“你醒了?先别动。”
夜叉的声音好听,和陈绵喜欢的动漫里那个cv的声音很像,声音低沉性感,尾调华丽带点邪气,配过很多知名大反派。
“这……这是在……”陈绵听见了自己刚被油炸过,沙哑得直掉渣子的声音。
“先不要动。”夜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随后陈绵就觉得自己身下的盘子动了,像在传送带上。
地府餐厅都这么高级了么?还是自助回转式的?等等这不是重点……这夜叉捏自己脸是几个意思,地府公职人员随意吃小鬼豆腐?
变成鬼就没鬼权了吗!他还捏得那么顺手!
身下的传送带滴滴滴响了几声,陈绵觉得自己又被传送了出去,他闻到甘梅炸鸡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有几个从远及近的脚步声。
“醒了?”一个声音问。
“绵绵醒了!”炸鸡味嗖地铺面而来,陈绵看到眼前朦胧白纱后的金发,以及金发下吧唧吧唧嚼炸鸡的一张血盆大嘴。
“我以为他醒不过来了咕。”
“别小瞧我们白家的医术好吧!”
“他这样婶儿的啥时候能好哇?”
“吃炸鸡能不能滚出去吃?吃一股味儿!当我这炸鸡店吗?!”
“要坐一会吗?我扶着你。”夜叉把束缚带子解开,顺手摸了陈绵的脑袋。
“啥、啥情况?”周围都是熟悉的声音,陈绵没顾得上被摸头,扶着夜叉的手臂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滑腻腻,有人给自己披上了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但还是看不清,陈绵摸了把眼睛,发现上面没蒙着东西,他又使劲眨了眨,但还是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长角的夜叉正一手扶着他,底下头凑近看他,长发扫着陈绵的胳膊。
长发!
“仙、仙君怎么……咳……”陈绵的大脑终于开机完毕,缺失的重要拼图被补全。
周围静了一瞬,接着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了过来,
“绵绵啊你醒了就好,你都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这次真是多亏了绵绵咕。”
“绵绵你吃炸鸡不吃?甘梅辣椒味儿的。”
周围一圈叽叽喳喳,有给他递炸鸡的,有热心给他擦头发的,还有解释他眼睛身体恢复状况的……
就是没一个回答仙君怎么样的。
陈绵没心思听,也不好奇自己眼睛和身体到底怎么样,受了那么重的伤会不会残疾,眼睛到底会不会失明,他只想知道仙君的状况。
但周围人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试图通过你一言我一语让氛围不要冷场,陈绵是能感觉到的。
这说明,仙君可能……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陈绵努力眨眼,他不想哭,但控制不住。
空气凝固,最先看见陈绵落泪的兔酱肘了一下黄小碗,他正低头从小盒里叉炸鸡打算喂给陈绵。
山鸡连口癖都还没来得及咕就闭了嘴。
白瓢和角落的灰筷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胡锅。
胡锅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狐狸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陈绵这会视力正常,他就能看见在场的几个妖精,除了身边那位夜叉,剩下的厨房用品们都是人身动物头。
胡锅摆摆手,屋里人挨个溜了出去,只剩站在陈绵身边的夜叉。
陈绵哭得沉浸,没注意周围人都走了,他吭哧吭哧秃噜了下鼻涕,旁边的夜叉很体贴地往他手里塞了块纸巾。
“谢谢。”陈绵哽咽道。
“不谢。”夜叉说。
他尽兴地擤完鼻涕,就听见胡锅的声音。
“我在黑山市市中心给你安排了个新工作。实习期三个月,五险一金正常交,一个月五千,补贴齐全,你伤好了随时可以过去报道,如果不想去报社的话,还有一家……”
“我还能见到仙君吗?”陈绵抹掉眼泪,打断了他的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胡锅语气平静,“仙君的灵魂正在青铜瓮里修复,我们谁也进不去,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好。”
陈绵低低“嗯”了一声,带着鼻音,没再问。
“我们还是要和你道谢,是你保护了仙君,你真的很勇敢。”胡锅说。
陈绵抹抹眼泪,手里捏着的鼻涕纸被夜叉体贴地拿走,换了张新的。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要是换做往常听见这种话,陈绵八成会谦虚一下,说点类似于“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帮到忙我很荣幸”之类的客套话,但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仙君为了保护自己都生死不明,自己还有什么脸说。
胡锅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陈绵沉默地哭,沉默地擤光了半包纸抽,旁边的人也沉默地陪着他,陈绵擤一张他递一张,再把用过的拿走。
“白医生说最好不要哭太久,眼睛会恢复得慢。”夜叉像是纠结了一会才开口。
“嗯。”陈绵用最后一张纸擦干眼泪又用力擤了擤鼻涕,嗡声道,“之前没在这里见过你呢,你是鹿小醋么?”
他大概猜到了这夜叉的身份,寻思找自己已经见过了厨具们,调味料们只有虎油和鹿小醋没见过,面前这位是长了角的,那大概就是鹿小醋了。
但这群厨房用具锅碗瓢盆筷油盐酱醋茶还挺卧虎藏龙的,个个都长得好看,这位小醋同志虽然只能看清个轮廓,但不难判断是位帅哥。
排除掉走花美男少年类型的黄小碗、走桀骜痞气混混类型的山鸡、走斯文败类腹黑类型的胡锅和走武松类型的兔酱,小醋同志大概是走长发妖艳美男类型的。
“我刚来这里不久。”鹿小醋说,“最近的任务是照顾你。”
陈绵想说自己不怎么需要照顾,受那么重的伤现在都被白仙治好了,顶多就是眼睛恢复久一点。
但鹿小醋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胡锅说如果不过来照顾你,就让我回去工作。”
陈绵想起来新年那天鹿小醋就没来吃年夜饭,说是在加班,照顾自己大概就被无良老板算成休息,他没打听过妖精世界是怎么分工的,但也能看出来他们劳动力挺不足的,小楼里平时几乎只有兔酱和白瓢在。
于是陈绵体贴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鹿小醋说,“你身上还湿着,回房间换身衣服吧。”
陈绵点点头,“那是什么液体啊黏糊糊的?”
“白医生家传的中药汤,泡着可以恢复伤口。”
“怪不得我都感觉不到疼了呢。”陈绵摸了摸后背肋骨的位置,那里之前应该骨折了,现在完好如初。
“嗯,你昏迷了三天整。”鹿小醋胳膊伸到陈绵腿弯下面,另一手环住他背,轻轻松松把人抱了起来。
“哎,我自己走就行,我都好了。”陈绵骤然腾空,紧张得揪住鹿小醋的衣服,摸到了对方衣服下结实的肌肉。
“没鞋。而且这里是地下15层,你要自己爬上去吗?”鹿小醋说,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在陈绵耳朵边上。
陈绵不想爬楼,但让人抱着爬楼他更不好意思,更别说是被个声音好听,长得好看的肌肉男抱着爬楼,他羞涩又紧张,挣扎着要下地。
“别乱动。”鹿小醋甚至还把陈绵往上掂了掂,让人搂着自己脖子。
陈绵隔着朦胧看着鹿小醋的脸,他脑子还乱着,寻思鹿小醋是不是胡锅为了补偿特意安排来照顾自己的……但胡锅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性向还有偏好的……
他还没寻思明白,只觉得周围景象和空气扭曲变化,他呼吸一滞,下一秒就察觉到周围变了。
“幻、幻影移形!”陈绵搂着鹿小醋的脖子惊声道,“居然给我体验到真的了!”
“这是仙术不是魔法。”鹿小醋说。
“你这么厉害呢!”陈绵抬起脸看着鹿小醋,满脸崇拜。
他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前额,像只刚被捞起来的落水小狗,因为失明导致瞳孔扩大,不对焦的眼睛上蒙着层水雾,看着可怜兮兮的。
“嗯。”鹿小醋喉结滚了滚,从陈绵脸上移开视线,把陈绵带进了浴室,“先洗澡吧。”
平时熟悉的环境在失明后变得格外陌生,陈绵环顾四周,想努力看清,但眼前还是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像是近视八百度又打了马赛克,外加黑白滤镜。
陈绵被放在地上,脚心踩到冰凉瓷砖,他茫然地抬手想摸索周围,但下一秒就被鹿小醋牵住手,摸到了洗手台边缘。
“你先扶着。”鹿小醋在他身后说。
摸到坚实熟悉的东西,陈绵微微松了口气,好在自己房间东西不算多,稍微熟悉一段时间就能够适应。
“抬腿。”鹿小醋蹲下身,握住陈绵脚腕。
陈绵僵了下,他这辈子还没被陌生男人公主抱过,更别提这样近距离接触被握着脚腕穿鞋,他紧张又尴尬地抠着洗手台道谢,“谢,谢谢。”
“不用客气。”鹿小醋直起身牵着陈绵的手走到花洒旁边,“要泡澡吗?”他扭开花洒试水温。
“不,不了。”陈绵连忙拒绝,想着把药冲掉就行,泡澡太麻烦,他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
“那我先出去,有事叫我。”鹿小醋带着陈绵的手摸到花洒,又把客厅的小塑料凳子搬了进来给陈绵坐。
浴室门开了又关,听见人走了,陈绵坐在温热的水流底下松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
还好鹿小醋没说要帮自己洗。
另一边,陈绵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下,鹿小醋起身开门,手里拿着陈绵刚刚披着的外套。
“谢了。”他递给来人。
胡锅接过外套挑挑眉,“成了仙就是好,连陈绵什么时候醒都能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