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救人之前怎么没想过自己的不自量力呢？

不，是想过的，跟流星一样“嗖”地在脑海里就划过去，他向来习惯什么事往好了想，这次也仍然抱着点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能找到仙君，把他带回瓮里。

他闭上眼睛，指尖摸到仙君的长辫子散开了，这是中午刚给仙君编好的，仙君有强迫症，辫子但凡松散一点都要缠着陈绵让他帮忙重新编……

让自己留在仙君身边有什么用呢？

美其名曰饲养员，但自己做的事是个人都能做，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哪怕换个更强壮的大概还能带着仙君跑远点吧。

自己就是蒲公英的一朵绒毛，飞到石头缝里长大，这辈子不会结果，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被人挖回家蘸酱下火，还要被嫌弃过于干巴瘦小营养不良……

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是。

从小到大都平庸，活得也狼狈，甚至连运气都比别人差，没办法给弟弟妹妹做大哥的榜样，甚至都养活不了自己……

陈绵意识飘散，哆嗦得像是重疾发作，他使劲咬牙用麻木僵硬的手指给仙君编小辫。

显然一道雷下来劈中他俩八成连灰儿都不会剩，但陈绵还是坚持着把仙君散开的那缕头发编整齐，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儿了。

他就是个平庸的普通人，被老板和论文和生活压榨的时候跟朋友互相吐槽哭坟过八百次活够了不想活了有没有什么无痛离世的好方法。

但就跟叶公好龙一样，现在真要死了反而开始害怕，嘴硬不承认也没用，浑身上下哆嗦成落水狗，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哪怕狼狈苟活每天接受压榨也不想就这让雷劈死。

小说电影电视剧里那些面临死亡临危不惧，大喊着脑袋不过掉个碗大的疤，明知必死还能从容赴死，把生死置之度外，连死也要保持骄傲的，全都是牛逼轰轰的男主角。

——他陈绵只是个活在现实里、胆小如鼠且没骨气的普通人，他从来不是什么可值得书写的英雄角色，更不是什么废柴逆袭的龙傲天大男主。

——他只是个连被拖欠工资都要不回来的无能牛马，平时靠着写点自欺欺人、自我感动的文字骗局苟活于世。

但真不想死啊。

陈绵剧烈喘息，把皮筋缠在编好的辫子上。

摸瞎编的辫子大概是歪了，仙君要是发现辫子编歪就又该噘嘴了。陈绵艰难俯身，把自己的脸贴在了仙君脸上。

肋骨可能被刚刚那一下撞断了，喘气儿都疼。

按着自己浪漫又喜欢煽情的德行，这会其实应该掏出手机飞快留点遗言……但好像也没什么好留的。

庸庸碌碌毫无亮点的人生，有什么好值得被铭记、被留下的呢？

陈绵突然想起来学生时代学过的一首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自己大概就是活着跟死着区别不大的人。

自己对社会的贡献顶多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给不知真假的乞丐送个面包……还不如躺在医院那个植物人老板，纳税大户，年年能为当地gdp做贡献，落后的省份就是很需要这种青年才俊，而不是自己这样的平庸牛马……

而且……给谁留呢。

老妈知道自己嗝屁了肯定很伤心吧，她还是很爱自己的，不然也不会等自己大学才再婚。但她也有新的生活，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爱她的人和在爱里长大的女儿。

老爸……老爸大概也会伤心一下，毕竟亲生的，传宗接代的姓氏继承人少了一个……不过就算自己不死也不可能给他传宗接代……

小纪。陈绵想到弟弟就叹了口气。他现在希望小纪是真的恨自己，那样自己死了他不至于太伤心。

陈绵闭着眼笑了下，扯起来的嘴角也痛，他摸到手机又缩回手。

还是算了吧，自己一写起来什么东西就啰里八嗦，还得绞尽脑汁措辞，而且万一惹得他们哭就不好了……自己就这么死掉的话，胡锅大概会给家里一个合理的交代，没准还能拿一笔赔偿金，这样小纪的画画费用也有了……

山洞正在崩坏，刚刚的雷毁坏了山体结构，泥土和石块掉落，陈绵抱着仙君努力缩在石洞的一处褶皱里，这里刚刚能容纳他俩，陈绵眼前模糊不清，闪电破坏了他的眼角膜，所以他看不清不远处已经开裂的地面。

朔风凛冽席卷过山洞，带下更多的积雪、枯叶和冰冷的泥土。

能死这也不错，山清水秀，正好来年清明直接上坟，不用特意因为忌日请假，请一天假不光少赚一天钱，全勤也没了……

过于刺目的闪电亮起，陈绵意识到第二道雷劫就要落下，保护层消失，这次仙君真的要在劫难逃。

还没带你去过游乐场呢。陈绵心想。

巨大的雷声响彻整片头顶，更多的石块泥土落下，陈绵用进最后的力气撑起身，把仙君塞进褶皱深处，他背对着身后从万里高空劈下的巨雷，最后摸了摸仙君稚嫩的脸颊。

肉体凡胎的凑合用吧，总比没有强。陈绵闭上了眼睛。

“陈绵要死了。”

颜澈被陈绵挡在身后，他透过乱石的缝隙，好像眼睁睁看着那道雷以惊人的速度眨眼间划破黑夜来到面前，轻而易举地划开陈绵脆弱的身躯。

“不要——”颜澈浑身血液沸腾，他被陈绵护在怀里，但心仿佛赤裸裸血淋淋被剥出，置于惊雷之下。

金色的光芒瞬间穿透两人，整座山林都在颤抖。

如果陈绵能看到隔着几公里外的那处闻名的天池，一定会觉得它现在像沸腾的火锅，清汤麻辣搅和在一起，白色的汽体从水面蒸腾而起。

大地震颤，高山哀鸣。

爆裂的声响连绵不断，巨大的雷电在离地面十余米的半空被骤然拦下，雷光猛地炸开，狂躁的冲击波夹挟着飓风向四面扫荡开来，整片树林在两股冲击下齐齐弯折出紧绷的弧度。

光亮逐渐消散，裂开的地面深处跃出一道身影，漆黑长发随风飘动，遮不住俊美容颜。

他眼含戾气，抬手就对着雷云劈了一道金光，像无数修仙小说里的隐士高人一样，举手投足都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和霸气。

——如果忽略他穿着一件刚堪堪遮住屁股的黄嘴白鸭子睡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