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收下。”陆寒江将从小酒馆买的酒递给那人。
叶竟夕微微抬高了头,却见阴影里,那个男人的左腿断了一截,靠着拐杖支撑着身体,颤着手从陆寒江手里接过酒坛。
“多谢大人,真是……真是让大人费心了。”
陆寒江道:“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
男人连忙道:“我送大人。”
陆寒江摆手道:“我们之间还这般客气吗?你行动不便,便不必相送了。”
见陆寒江出门,叶竟夕连忙躲了一下,见他走了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关上门看不见了,没看见那门槛上放着牛皮纸包的银子。
叶竟夕叹了口气,一转头,就被眼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左腿拌右腿,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墙。
“大、大人!”
陆寒江冷眸盯着她:“你一路跟着我,来这里做什么?”
叶竟夕也没想过自己的跟踪能瞒得过陆寒江,他毕竟是锦衣卫,反跟踪意识强得很。
“大人,”叶竟夕扬起笑:“我、我只是听说大人来买酒,所以来看看。”
陆寒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叶竟夕讨好地笑了一声:“我听陆管家说的。”
“大人,今天房东来催房租了,你欠了人家房租,还敢拿俸禄来买酒,真是不负责任。”
陆寒江哼笑一声:“你知道的倒是多。”
陆寒江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走了。”
他率先迈开脚步走出去,叶竟夕摸了摸额头,提腿追上去,和陆寒江并排走着。
“大人,你买酒,是要送给那个人吗?”叶竟夕按捺不住好奇心发问道。
陆寒江道:“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话是这么说,但陆寒江脸上却没有怒容。
叶竟夕摸清了陆寒江的脾气,也没被吓到。
“大人,你就告诉我嘛,有些事情,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多难受啊,说出来有人和你一起分担,痛苦就会减半,多好啊?”
陆寒江瞥了她一眼。
两人行至江边。
夜风徐徐吹过,两岸灯火通明。
陆寒江负手立于桥上,道:“他的腿,是因我而伤的,当年我第一次经手案子,没有经验,险些中了敌人的暗算,是他替我挡了那支暗箭,箭上淬毒,只能断腿求生,但从此以后,他便无法再在锦衣卫任职,夜里断腿的伤口也会不断发痛,只能用酒来麻痹,他如今正值壮年,却只能靠贩卖草鞋为生,是我对不住他。”
这个时代的酒是稀罕物,价格对那个男人来说实在高昂,他买不起,陆寒江便一直供给给他。
叶竟夕道:“所以大人就用自己的俸禄一直接济他,是吗?”
陆寒江嗯了声。
叶竟夕明白他的感受。
她爸妈也经常去接济一些牺牲同事的家人,对他们而言,这些人是战友,情谊是不可磨灭的。
灯光也无法照亮陆寒江眼中的暗色,叶竟夕心中一叹。
她伸手,拉了拉陆寒江的小拇指。
陆寒江偏头看过来。
“大人,你不用责怪自己,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你能预见的,再说了,你应该怪那个伤害他的敌人,而不是怪自己,这样,你会活得不开心的。”
“而且,大人,做人要自私一点,不能自己交不起房租了,还给别人做嫁衣。”叶竟夕用老学究的语气谆谆教导道。
陆寒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觉得他交不起房租,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房租,我已经让明烨送去了。”
叶竟夕一脸懵:“啊?”
“那个讨债鬼又去宅子要钱了?”
叶竟夕反应半天才想到陆寒江应该是指的那个来收房租的少女,于是点了个头。
“那是因为,我一次□□三个月房租,这个月还没交,所以她说我欠三个月房租,怎么,你是觉得我没钱,养不起你?”
叶竟夕听出陆寒江话里的揶揄,顿时脸色爆红,“那、那我怎么知道嘛!陆管家也没跟我说啊!”
陆寒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叶竟夕尴尬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连忙大声道:“那个、快回去吧,我肚子好饿哦,快走快走!”
叶竟夕提着裙子哒哒地跑下桥。
陆寒江没动,喊了她一句:“走错方向了,家在那边。”
叶竟夕狠狠瞪了他一眼,掉头走掉。
陆寒江微微勾唇,长腿一迈,不费吹灰之力地便走到叶竟夕身边,和她并排走。
灯火摇晃,拉长了两个身影,渐渐地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