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不成样子,手里黏腻的糖糕也被她抓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全塞进了嘴里。
甜腻的,几乎发苦的糖糕在她嘴里一点点被化开,融入她的血肉里。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其实,又有什么难猜的?
落晚香的毒已经解了,那些药的味道与她喝过的落晚香的解药并不一样。
她猜,是为了调理她小产后亏空的身子,和她从前在云州落下的所有旧伤的。
而且,就算声音不一样,手的痕迹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可……
冬月怎么可能会有梨花呢?
这世间除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再有其他人能救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明明下毒的是他,却还要如此委屈自己来救她?为什么明明坏事做尽,却还要装作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来故意折磨她?为什么哪怕如此,她还是会忍不住接受他给的梨枣糖糕?
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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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哭过以后,他们彻底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仍是每日照旧的喂药,喂粥时才有过短暂的交集。仅此而已。
只是,第十日,她可以下床了。
但如此,又多了许多麻烦。
但很快的,梨愔发现,她竟能看见覆眼的绸布的颜色了!——最初几日是不用覆眼绸布的,只是那日她哭得太凶,眼睛又肿又痛,大夫才给她上了药后,又用上了覆眼的绸布,说是这样会好得更快一些。
甚至,她还能看见从布料边缘透进来的,些些缕缕的白光。
从前都是一片纯黑的雾,再看不见任何多余颜色。
她先是愣住,然后很快不动声色的将这件事隐下来,一直耐心等到这日喂药的时候。
在大夫端起药碗坐在她床边时,她突然扯开绸布,即便双眼还有些畏光,但她仍强忍着紧盯着面前人的脸,想要将他看清。
她的动作很大,几乎掀起了一阵风,可面前人却没什么反应。
他仍轻轻吹着勺里的汤药,抬手端勺,递至她唇边。
梨愔看着他的脸,怔住了。
那张脸上,遮着一张纯白的,画着纹样的面具,将整张脸都覆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抿了口药,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也是,他最是了解她的身体,怎么可能会不知晓她已能看见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准备呢?
好讽刺。
明明她知晓,明明他知道她知晓,可两个人,竟需要如此,才能坦然的留在彼此身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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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他没再来喂药。
梨愔等候着,一直等到过了时辰,又多等了小半日,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也没人再来了。
她终于肯下床,走出门,来到院中,坐在小屋台阶前。
她望着药谷内目之所及之处,梨花的味道消失了,谷内根本没有种过一树梨花。
师父回来了。
他来到她面前,看着她哪怕还饿着,但已然精神了许多的样子,欣喜不已。
“大夫已送信与我说过,你的身子已好了许多,以后也不用再每日只吃那些素淡的白粥了。走,今日我请客,我们去城中下馆子。”
从前听到师父这样说,她最是高兴的,今天却没有从前那样兴奋的单纯的心思了。
梨愔只望着子褀,心中暗暗想。
他也在帮着他瞒着她,他也觉得她与他该是势如水火了。
仔细想想,那日后山上那样的情景……
的确,谁能不那么认为呢?
可如今,十八日过去,可她自己,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爱柳明瑜,她当然爱柳明瑜!
所以知晓他不爱她时才那样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可亲手杀了他,却又要后悔,悔得心都快碎了。
她该知道,是千尘害了他,是宸阁害了他,她该去恨千尘,该去为柳明瑜报仇!可她要去恨千尘……她要怎么,才能去恨千尘呢?去恨这个,一次一次,救她性命的人呢?
虽说只可能是千尘给她下毒,可人啊,到底还是愚蠢的只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而愚蠢的她,没看见过千尘给她下毒,当然极有可能,是在早已遗失在那段过往里,他对她做了这样过分的事,可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看到他一次次救她,只记得这两年间的温情,与他的关切照顾。
失去了最初的冲动,这些恩情,还要她怎么去恨他?
她想着想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愔儿。”
子祺轻声唤她,那双眼里似乎很是担心。
梨愔连忙揉掉泪水,沉声道:“许是这次病得厉害了,情绪也差了许多。不过,师父放心,我的命,是您求回来的,我必须报答您,或者至少,我也决不能浪费了您的苦心。所以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不会再轻易寻短见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声,说:“柳明瑜死的时候,也曾对我说,希望我离开以后,会好好活着。”
子祺眼眸收敛,闷声说:“你能想开就好。大病初愈,心情是会差许多,待过几日便会转好了。如今南国的雪已陆陆续续停了,马上就要开春了。愔儿,待日头情暖,我们去郊外转转吧?我记得,你一向喜欢那些花花草草。”
梨愔知道他的心意,也不愿辜负,点头答应。
“多谢师父,我已好多了,我们快去吃东西吧?师父刚刚不是说,要带我去城中下馆子么?我已有许久没有吃过一顿丰盛的菜肴了!我们快走吧!”她催促道。
见她又有了些精神,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强装出来的精神,子祺也放心了许多。
他连连应声,带着她离开了这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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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踏入宸阁,已是一月后的事情了,阁中人说,千尘仍在闭关,未出来过,梨愔谢过,便立刻去寻千尘。
她来到后山,冲着那扇紧闭的门重重跪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一月多的时间,足够她厘清一切。
宸阁也不过是拿钱办事,该死的人,是幕后主导这一切的真凶。
当然,更是因为木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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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师父来寻她之前,还有一人,拜访了那座空旷的药谷。
来人是木淮。
主人与师父待她太好,便是苛责失望,也几乎没撂下过什么重话。
木淮就不同了,她是宸阁中少有的,会对她说重话的姐姐。
但那日,她其实也并未对她说什么过分的重话。
她说的全是伤人的实话。
木淮姐姐瞧见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张嘴尽是愤懑。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哪里有声名在外,令人胆战心惊的宸阁杀手的样子!只是为了一个人便寻死觅活,你这些年的任务都是怎么完成下来的!离了你师父,便什么都做不成了,也将自己搞成现在这样子吗!”
“我真是不明白,那个人有什么好,值得让你为了他竟敢伤害主人?你以为柳明瑜为什么留下你?不过是因为主人模仿宴芸雅的字迹,给柳明瑜写了一张字条,约他去明水桥。你以为柳明瑜为什么爱你?不过是主人一次次筹谋,引他入局!你知不知道,那个柳明瑜,他爱的不是你,是主人造出来的你!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主人,就凭你,早已死在那个柳明瑜手里无数次了!”
“这偌大的宸阁中,主人独关照你,围着你转,你有什么可觉得自己可怜,觉得是主人对不起你的!主人有多宠着你,有多纵着你,你真不知吗?为了一个外人,便与主人反目?梨愔,你是不是心瞎了!”
梨愔红着眼眶,望着木淮那张堆满怒意的脸,竟一句也反驳不出。
她不知晓木淮是否知道落晚香的事,可除却落晚香,千尘又有哪里,亏过她欠过她?
在她将将冻死时,是他救她性命,给了她一件差事,让她得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换来一口饭吃,换来治病的机会。
其实她的任务每次都完成的很烂,幸好有师父在旁边帮衬着,而他也从未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