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究竟是如何认识她,又劝服她来献血,陈涤非这才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说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昨夜怎么会莫名其妙答应为她解毒。或许自己是太想要珍珠血了,才会被阿凝说动。
阿凝的诉说,并没有引起他多少同情,倒是很好奇,她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民,为何会中这么阴邪的毒。
若是为了诱拐她或者欺侮她,完全不必将毒用的如此隐蔽,等到一年半载之后慢慢毒发。
她的自述充满了细节,想必不是假话,但是也并不完全说了真话。
裴澈认识她没有几天,不会比陈涤非知道的多到哪里去。
陈涤非让阿凝躺下,旁的事情先不要想,凝神聚气先把今日的针刺完成。
阿凝照做,仰卧着看陈涤非,仿佛刀俎前的鱼肉。
陈涤非神色一凛,地将几根银针投入她的脚腕和手腕,几个重要的结穴被银针封住。
他的手法娴熟,聚力而迅捷。阿凝觉得周身的气血仿佛都改变了运行的方式,腹腔里涌动着一股明晰的气流。
银针投入身体,要停留一段时间,使气血化解已经淤堵在经络上的寒毒。
阿凝就这样平躺在按跷榻上,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睡着了。
陈涤非在书案前给自己斟了一瓯茶,靠在按跷榻边的矮几饮茶。针灸很耗费心神,陈涤非也需要休息。
他一边歇息一边静静观瞧阿凝入睡的模样。
灯火朦胧,美人卧于床榻。
阿凝长睫密而卷翘,气血被银针调动,两颊就染了血色,看上去多了少女的蓬勃之气。
阿凝睫毛纤长,眉眼闭着也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风情。粉色襦裙的交领松松垮垮敞开,里面想必还有另一重风致。
真正的美人,一举一动皆是媚态,连沉睡之时,也美得勾人心魄。
陈涤非凝神,将视线从阿凝身上挪开,看向了她竖着银针的右手腕。
她的素腕虽然纤细,筋骨却是有力的,虎口处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
这都是曾经习过武的人才会有的特征,裴澈那样的书呆子看不出来,陈涤非却能看得出来。
一个会点武功的年轻女子,身中剧毒而不自知,在江湖上到处乱跑,怎么听都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他对于阿凝的来处头一次有了好奇,但是又即刻压了下去。
是什么来历又有何区别,他想要的无非是珍珠血罢了。安平王府的荣华富贵并不值得他眷恋,唯有登临更高的武学境界,值得他去费心聚力。
况且,以陈涤非这样的出身与地位,世界上早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好奇。
陈涤非看得出阿凝很想借着献血的事,在裴太守面前落个人情,以便攀附。裴澈出身名门,又有官阶在身,对于阿凝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无论是哪一种攀附,都称得上是人生的捷径。
陈涤非心想,若是顺利取得珍珠血,他可以信守诺言,破例一回去诊治裴澈的女儿。那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武功可以更上层楼。
他与阿凝的结识,不过是命运里浮萍一般的碰触,甚至说得更露骨一些,是各取所需的利用,一旦目的达成,彼此就再无交集。
思及此,陈涤非将瓯中茶一饮而尽,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时间到了,他将阿凝身上的银针尽数取下,收纳起来。阿凝还在昏睡,陈涤非没有唤醒她,便转身下楼,离开了华佗苑。
墨尘在门外等待,见陈涤非来了,上前递上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工部崔颢大人府上寄过来的,崔大人感念门主厚德,引荐他入工部顺利升迁。过几日他从洛阳赴任长安,要途径到三清山,当面向门主致谢。”
陈涤非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过。
崔颢是崔奇东长老的侄子,也是他在安平王府时的伴读,算是旧相识。他知道陈涤非喜欢素静的性子,表示不会留宿,给天地君亲师上一炷香,简单叙旧就会继续北上长安。
陈涤非有点想推拒,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同意他们过来相见,也是给崔氏一个面子。
“第二封是裴澈大人府上送来的,问什么时候能派人来探望阿凝姑娘,想送些吃穿用度。送信的人此刻在山门听候,得令就回去复命。”
陈涤非想了想,说:“今日施针之后我要闭关几日,他们可以两三日内过来。”
墨尘称是,正要折返去一一复信,陈涤非又喊住了他:“给裴大人府上说,吃的就不必送了,解毒期间,要格外避免生冷寒凉,待会儿她醒了,务必告诉她千万不要着凉。另外……”
陈涤非沉了一息,道:“勤学馆的膳房腰牌,可以给她一个。”
墨尘想问“她”是谁,旋即反应过来,说得是阿凝。
陈涤非没等墨尘应承,就撤步离开,往后山的居所去闭关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