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凝再不敢迟疑,脚步麻利地来到软榻边,缓缓屈膝躺下身。
室内昏暗,看不见四周,只听角落里细碎的水声,猜想是陈涤非在施针之前洗手。
阿凝枕平躺下,察觉枕头被褥都十分干净,不染半点尘埃,还隐约散发着檀木的冷香,和陈涤非身上隐隐约约浮动的味道是一样的,应该都是濯洗后又过了一遍熏笼。
陈涤非这人爱洁成痴,绝对够得上洁癖的程度。
这些细节,阿凝默默记在心里。
稍后,陈涤非掌着一盏明亮的灯火靠近过来,颀长身影垂落,沉沉覆住榻上纤巧人影。
他把精美的琉璃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下了七彩流光的灯罩,又从衣襟里取出放着银针的锦囊,耐心而细致地将针尖一一在烛火中烧过。
他的指节分明,作这些琐事时,神色从容不迫,动作利落干净。
“今日只针脚踝和手腕,以后还要取用背后的穴位。”
陈涤非告诉阿凝,意思是告诉她下次或者需要她宽衣俯卧,这次还不至于如何。
“是。辛苦门主了。”
心绪放松下来,阿凝的神经也不再紧绷,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
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匆匆赶过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没吃饭吗?”陈涤非整理好银针,回身问她。
“勤学馆的膳房需要一个令牌才能出入,匆匆赶来就更来不及吃……”
陈涤非了然,肃然道:“往后务必在用膳半个时辰后,才可施针。”
“多谢门主提点,阿凝谨记。”
“鞋袜脱掉。”
哈?
对,要取用脚腕上的穴位。
阿凝第一次在外男面前露出脚踝,羞得双颊绯红,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听命,将鞋袜尽数褪去。
陈涤非余光扫过,她的脚趾莹白如玉,足趾玲珑似初生笋尖,因为紧张微微蜷动,小巧玲珑,姿态灵动可人。
陈涤非不语,视线上移,就看到了她脚踝上的伤口还包扎着一团棉纱。
那是前些天她翻越太守府围墙,被家丁擒住时,朴刀划破的伤口。
也正因此,裴澈才发现了她的珍珠血。
伤口正在八脉交会的照海穴,是今天解毒必须取用的穴位。
既然伤了,自然也就不能落针。
陈涤非有些不悦,阿凝没有吃东西,本就限制了今天针刺解毒的力度,现在一个重要的穴位又不能取,等于第一次施针收效甚微,浪费他的时间。
“这是怎么弄得?”陈涤非瞥一眼伤口问。
阿凝小心翼翼坐起来,晃动着楚楚可怜的眼眸,
“是朴刀刺伤的。”
她如实说起自己流落到三清郡,饥肠辘辘之下不得不翻越太守府的后院,想要进去偷吃一点食物,却被家丁擒住,脚腕受伤的经历。
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摆,阿凝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当时饿得实在受不住,没想那么多…… 谁料那些家丁下手那样重,一刀划下来,疼得我几乎站不住。流了好多血,我还以为自己撑不下去,快要死了。”
见陈涤非不语,在安静地聆听,阿凝便将自己一路逃跑颠沛流离的过程,掐头去尾地说了些最可怜的部分。
譬如她没有家人,中了毒不自知,浑身无力头昏目眩,还要到处乞讨,因为年轻美貌被坏人欺负,差点轻薄拐卖。
虽然有些添油加醋,但是却也是她从小经历过的一些事情,都换做是这半年的事,摆给陈涤非卖惨。
“太守府的朴刀比我人都高出一届,脚腕子呼呼冒血的时候我昏了过去,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一双明眸氤氲起来:“醒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没事了。没想到,我早就中了毒,是真的是快要死了。”
随后抱着双膝,竟然簌簌落下了眼泪。
没有哭腔,只是静静地流泪。
陈涤非静静听她讲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方才的不悦稍解。
他从未接触过什么底层平民,所谓饿殍流寇,也只是在书里读过。阿凝的诉述活灵活现,无非是想要唤起他的同情。
此前,他一心都在珍珠血上,对阿凝的来历不曾过问。裴澈一心只想献上阿凝,劝他出诊,也没有对他交代过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