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了一个白日未见,他先前的玄色深衣已经换了下来,不知哪里去了。
当下他身着一袭月白的缎面长衫,藏青色幞头代替了冠冕,整个人是一副散淡松弛的儒生模样。
阿凝登楼上来,他也没有抬头,依旧目光只落在案头的古籍上,苦思冥想。
以陈涤非的耳力,自然早就听见了阿凝上楼来。阿凝机敏,也不扰他,识趣地默然站在楼梯口。
萦绕不散的清苦药香,将二人圈在华佗苑三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见阿凝不动,陈涤非乐了,一边埋头在医书上圈点备注,一边问:“你只会在那里傻站着么?”
阿凝敛了神色,慢慢走上前。
“见门主专心,我不便上前打扰。”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陈涤非默然,不置可否。
他的确极讨厌看书写字的时候被人打扰,偏偏教中人总是不明白他的性子,总是喜欢说正事儿前寒暄客套一番。
他能理解这些人有求于他不得不如此,也能够周旋处置这些俗事,但是心里并不喜欢。近年来在门派中掌权渐稳,可以给自己更多独处的时间。
如此,不必虚与委蛇,也无需刻意搭话,一室药香墨影,各得自在。
他忽意识到阿凝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的,懂得分寸进退。心中对她的来历,有了一丝好奇。
他放下手中狼毫,指节轻轻叩了叩案面,把一旁的腕枕拿过来放正,语气淡淡对阿凝道:“过来,再看一下脉。”
阿凝闻言依步上前,乖顺地将皓腕轻递出去。他朝她伸出手,姿态自然又从容,寸关尺,指尖落在阿凝玉藕一般的皓腕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他的指腹带着墨香与玉笔的微凉,尽数落在她的脉门上。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日头逐渐西斜,室内逐渐昏暗,唯有窗外隐约的风掠过木窗棂。
片刻,陈涤非抬起手。阿凝中的毒是一种极其寒湿阴邪的毒,就算是陈涤非,解除起来也要费一番心思,单纯配汤剂,恐怕是不够的,还需要隔三差五针刺,疏通经络。
一想到要经常与人打交道,陈涤非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陈涤非叹气,阿凝的心跟着一紧。
她很怕自己毒入骨髓,无法可解。陈涤非又不是神,万一呢。
“门主,我……我还有救嘛?”
桃花一般潋滟的眸光在黑暗中闪动着迷人的光晕,陈涤非扫她一眼,轻轻嗤一声。
果然真的很怕死。
陈涤非缓缓开口,声线压得偏低,在静谧的楼阁里格外清晰,“倒还不至于。不过这毒很邪,淤堵在脏腑,汤药只能暂缓,需要施针疏导才能彻底清除。”
“施针?”
阿凝没有针灸过,她素来怕疼,下意识“嘶”一声。
陈涤非以为她依旧是拘于世俗礼教,介怀男女之别。
若是那样,他倒也落得个清净了。
他随手将方才用过的腕枕拿起,漫不经心地丢向桌案角落,木质枕身落在书卷间发出轻响。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直白道:“施针需我亲自上手,几处关键穴位要行针,衣衫总得褪开些许。你若是不愿意,我即刻派人把你送回裴大人府上。”
阿凝身子猛地一僵,长睫慌乱地扇动,心绪全乱。名节脸面再重,又怎比得上小命要紧?
“不不不,门主误会了,我不介意,真的。”
当然话虽然这样说,心里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见惯世间诡谲风波,也喜欢在男人中卖弄风月得些好处,可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真要她在陌生男人面前宽衣施针,还是很手足无措的。
阿凝双手下意识就攥住了胸前衣襟。
这个动作显然惹恼了陈涤非,他讨厌等待和周旋,更不会为了区区珍珠血软语劝说阿凝接受。
本就疏冷决绝的性子,从不愿在无谓的纠结上多耗半分心神。
见她伫立原地,神色进退两难,陈涤非眉峰蹙起,周身温度似又沉了几分,冷冷道:“本座很忙,你若是不愿意,现在便可以走了。”
阿凝赶忙赔不是,语气恭谨又局促:“是我糊涂,惹门主不快,还请恕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羞赧,松开攥得发皱的衣摆,抬眼看向陈涤非,眸光虽仍带着局促,却已然定下心神:
“劳烦门主为我施针,只要剧毒可以解除,阿凝愿意此生都侍奉门主身侧,此生不渝!”
她清楚眼前之人性情冷硬,当下若是自己再有丁点扭捏,可别想陈涤非能再答应救她一回。
听见阿凝如是说,陈涤非眸中冷意稍敛,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颔首,指向一旁的按跷软榻:“既想清楚了,便过去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