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光和潘晟隔着叽叽喳喳的大臣们,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脸茫然。
首辅大人举荐他们入阁,也没提前透个信啊。
咋回事啊?他们不是素来看不惯首辅大人独断朝纲,不时就要上书反对首辅大人的那波么?
他俩面面相觑,大惊失色的神情,让正在心里措辞,准备弹劾他俩和首辅暗中勾结的六科给事中都迷惑了。
你俩和首辅,到底啥关系?
还有于慎行和王锡爵,那是将首辅大人骂得狗血喷头,不满首辅大人继续当政,辞官回家的人。
召回这两人,给尚书的官职,是想给自己添堵找骂?
首辅大人这是得了啥病?脑子都病坏了!
最擅捕风捉影的六科给事中们,这回脑子是真转不过来了。
申时行和张四维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处处支持首辅大人,为首辅大人马首是瞻。首辅大人要荐人入阁,都没跟他们打声招呼。
本来就少的权利,现在又要分出去,说不定这两人还是来替代他们的!
申时行决定按兵不动,张四维已经想好,要找相熟的给事中弹劾王国光和潘晟。
大明朝的言官制度,是一大特色。御史们官位不高,工作成果极为耀眼。
当朝骂皇帝,封驳皇帝诏令都是他们的工作。弹劾首辅阁臣,六部尚书,封疆大吏,宗室皇亲那是小意思。
且,只需“闻风而奏”,弹劾错了,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能被弹劾的名头极多,尤其是收受贿赂这条,命中率极高。哪怕官员本人不知情,在老家的爹娘兄弟收了人家的钱财,就算不多,官员也得“引咎辞官”。
皇帝若是不下旨表示原谅,一品大员也得灰溜溜的走人。
若是皇帝想留下这人,甭管言官们是不是证据确凿,留中不发即可。
张居正觉着人无完人,用人只管这人能不能干实事,将事儿做成。他认为言官们不管不顾,只盯着个人私德,于新政不利,一直打压言官。
再有夺情之事,张居正身上有了道德污点,言官们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
弹劾张居正举荐的人,那是必须的!
张四维都不需要多说,弹劾王国光和潘晟的折子接二连三就来了。
至于于慎行和王锡爵?这两人,是真难寻到弹劾的点。且他们回京后任职后,站在哪边还不一定呢!
皇帝这会是坚决支持首辅大人的决定,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
因此,哪怕王国光和潘晟仍然莫名其妙,还是恍恍惚惚的入了阁。
按惯例,他俩应该亲自登门,感谢首辅大人提拔。这不是结党营私,连提拔赏识的上官都不感谢,这是薄情寡义呀,六科给事中都忍不住要弹劾的。
但是这两人没有。
他们觉得首辅大人一定是有所图,那必须不能同流合污。
张居正对他们也没啥好脸色,毕竟这两脸上就写着“戒备”两字。
饶是申时行和张四维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都不知道眼前这幅场景,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俩客客气气的跟新同事打个招呼,回到自己位置上,绝不多说一个字。
张居正一点不受这诡异气氛的影响,他将自己这边的阁务一分为二,交给王国光和潘晟,只留最重要的几件事自己处理。
他想开了,生死不是自己能定的,若是眼下自己猝死,新政又当如何呢?
放手让王国光和潘晟干去吧!
还有于慎行和王锡爵,皇帝接二连三下旨,不信他们敢不来。
来了就干活,多干活,最好在他死前,就能入阁干活。
这两人当初骂他有多狠,就有多少活等着他们干!
这么一想,突然就不太生气了呢。
中午,张居正吃了家里送进来的药膳。虽然是素食和药材做出来的饭,但色香味俱全,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时珍在把脉时就知道了,首辅大人每日的进食量太少了。消耗得多,吃的少,每天靠吃补品补充精力,多好的底子都得损完。
再略一打听,他就找到了症结所在。首辅大人整日在宫中忙碌,中饭和晚饭都是由光禄寺给他送。
光禄寺,鼎鼎有名,以做饭难吃荣登京师四大奇景之一。首辅大人守孝不碰荤腥,日日吃光禄寺的素食——猪都得患上厌食症!
神医治病因人而异,首辅大人第一阶段的药膳,首要就是做得好吃。这个难不倒李时珍,食材在他这里也是药,感恩寺是他第二个家,而感恩寺素斋是京师一绝——是真好吃。
李时珍早早将这手艺学精了。
张居正就在内阁自己桌案上,品尝珍馐,一点没分给另外四人。除了申时行稍微顺眼点,另外三,都是讨人厌的,不配吃他的饭。
理由很充分,这是针对他身体状况专门熬制的,是药。即使份量很大,另舀出来四碗绰绰有余,仍不能分给你们。
光禄寺给阁臣和六部高官们供饭,是皇帝体恤关爱朝中肱骨的表现,是皇恩浩荡,大臣们理应感恩戴德。
偶尔谁请客,叫外头酒楼送些饭菜尚可,谁要是见天吃外送,那保准被言官参回老家。
罔顾皇恩,贪口舌之欲,不配为臣。
所以,哪怕光禄寺的饭菜,堪比冷掉的猪食,大臣们也吃得安安静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张四维几个看着自己面前的猪食,再瞄一眼首辅那冒着勾人香味的药膳,是真吃不下咽了。
偏偏,连喊言官参他的理由都不充分。首辅大人,他吃的是药。
张居正瞥一眼王国光和潘晟的脸色,越发觉着将“仇敌”召回来干活,是明智之举。
他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仇敌”被他赶回老家了。流放的那几个,除了刘台实在可恨,其余几个,也不是不能回来……
下午张居正寻皇帝提了李成梁封爵之事,然后在内阁门前散了会步,到点下值回家了。
满朝文武暗地里留意着“诡异”的首辅大人,小道消息迅速传开。
首辅大人家里住了个曾经的御医,中午家里都送药进宫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让人目瞪口呆的举荐,略一琢磨,大伙心照不宣,首辅大人命不久矣!
朝中一时人心浮动。
一头雾水从老家回京的于慎行和王锡爵,才进京,就有交好的官员给他们解惑:首辅大人时日不多,这是死前想摒弃前嫌的意思。
于慎行百感交集,他对老师是敬佩的,老师的新政于国于民有大利,他是明白的。
辞官这些日子,他也想通了。在老师眼里,新政比什么都重要。历来革新者,无不打破旧制。他对夺情仍不敢苟同,但事已至此,功过是非自有后人定论。
于慎行没有去老师家拜访,默默的到礼部报到。
王锡爵原本是打算先给张居正骂一顿,再辞官不受的。
但是,如果张居正命不久矣……
罢了,首辅大人到底于国有功。
王锡爵没有骂人,默默的到吏部报到。
张居正也没给他俩好脸色,若是在宫中遇到,首辅大人目不斜视径直走过,礼都不带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