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张简修成亲。
张居正早早请了事假,小皇帝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他也听说了,首辅大人命不久矣。他得到消息,先是伤心难过,紧接着,心里又升起隐秘的欣喜和畅快。
像是身上压着的隐形大山终于崩塌,再没人能对他指手画脚管东管西,对他说教,他还必须聆听自省。
张居正三年守制未满,张简修的亲事办得低调,只预备请亲朋好友们下值后,到张家吃顿喜酒。
但朝中五品之上的官员,甭管接没接到请帖,都派人上了一份礼,表示会去喝一杯喜酒。
支持首辅大人的官员:也不知有没有下一次了。
反对首辅大人的官儿:张居正近来行事不可捉摸,先递个好。万一他死前发疯,非要拉下一拨人……
言官们:我们要去盯着,看张家有没有违了礼制!
张居正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他三年守制未满,张家不能有这份热闹。
黄昏时候,张简修骑着高头大马,在兄弟们的陪同下,迎进门新娘子。
张家后院摆了八桌酒席。自家人,老家来的亲人,新娘子那边送亲的,再加上张简修的同僚好友,在这热热闹闹的吃席。
张家大门口,也摆了一桌酒席。
张居正带着新郎官,守在门口,向前来贺喜的官员们致歉:“张某孝期未满,犬子的婚事不大办,多谢各位前来捧场,且喝一杯喜酒便去吧。”
来了就坐下,满十人,张居正以茶代酒,大家一起喝一杯。
然后,请回吧。
整个过程就是心情复杂的来,凳子还未坐热,恍恍惚惚喝一杯,目瞪口呆的走人。
首辅大人家这杯酒,堪称喝得高深莫测。
人要死了,行事竟会如此奇葩的么!
晚宝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襦裙,趴在门槛上,瞪着好奇的丹凤眼,听着礼官唱宾,将满朝文武认了个遍。
都没爹爹好看,难怪官儿没爹爹高。
等前院收了酒席,张居正回身拉起晚宝,拍拍她衣裙上的灰尘,笑问道:“晚宝怎么没去后院吃席?”
这孩子不是最爱凑热闹的么。
晚宝牵着爹爹的手指头,撅起嘴,凶巴巴的告状:“姐姐侄女们都想摸晚宝的脸和手,说要蹭蹭福气。”
小孩儿仰起脸,纯真无邪的眼里满是孺慕,软乎乎笑道:”晚宝才不给她们福气呢,晚宝的福气全给爹爹,那爹爹就是有福之人,长命百岁喔。”
张居正感动得无以复加,小孩子不会说谎,只有一颗纯净柔软,满是爱意的心。
“爹爹日后会养好身体,一定长命百岁。”张居正听见自己说道,“爹爹会陪着晚宝长大。”
这一刻,什么新政,皇帝,大明,百姓,都离他远去了。只有眼前的孩子,弱小纯真,需要老父亲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喜宴过后,张居正仍和之前一样。重大事务他自己决断,其余的交给王国光和潘晟。
供皇帝赏赐的布匹绸缎不够用了,皇帝要添加织造。
江南水灾,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四起,地方上赈灾的钱粮都不够,哪有余力给皇帝织布?
换了是从前,张居正定是要自己带着内阁成员前去劝阻,这次他让申时行带着张思维、王国光去。
申时行战战兢兢:“皇上素来听首辅大人劝导,我等微末之言,恐是无功而返。”
首辅大人这是在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么?首辅大人意属他当下一任首辅?
但是,这种得罪皇帝的事儿,之前不都是首辅大人您干的么?本官办不到啊!
张四维:本官不想去,去了绝不开口,不如让王国光冲在前头?
居然让申时行领头?呵,下一任首辅花落谁家,还不是皇上说了算?让皇上不高兴的事,本官绝不会干。
他微妙的瞄一眼张居正,若是首辅大人不在了,他主动为皇上“排忧解难”,这首辅之位,谁都抢不走。
张居正目露鼓励,“本官若是不在了,皇上和朝中要事皆仰赖诸位。大人切莫妄自菲薄,大人为国为民,对皇上一片忠心,皇上都知道的。”
王国光和潘晟毕竟资历尚且,初入内阁,当谨言慎行,还是申时行领着更为妥当。
王国光义不容辞的站起来,要勇往无前的模样:“首辅大人说的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自当以身作则。我等身为阁臣,岂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做错事?”
张居正颔首:“王大人所言极是,且听申大人是如何规劝皇上的。”
潘晟拉拉二愣子同僚的衣角,首辅大人叫你只听不说。
王国光是刚直,但不傻。回过神来,也发现由自己出头,确实不妥。
皇上年轻气盛,和他不熟,万一他的谏言让皇上恼羞成怒,反而坏了事。
申时行回来时,整个人像是两个晚上没睡那样憔悴。他第一次知道,劝阻皇帝这么难!
张四维心里反复复盘申时行和皇帝的话,皇上虽然年纪小,但让他改变主意很难。
张居正只是在皇上还小的时候,就占据了皇上身边的位置,才有如今的一手遮天。自己只要得了皇上青眼,首辅之位唾手可得。
王国光神情复杂,他心里的惊恐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皇帝尚且年少,不自觉露出的帝王无情,却让人心惊。
皇帝,将自己的需求放在了第一位,似乎不太在乎百姓死活……
张居正见他们回来,忙问道:“如何?”
申时行毫无生气的回道:“幸不辱使命。”
这种事儿再来几次,他非得辞官不可。皇帝好几次眼含不善的看着他,就差说拖出去打板子了。
张居正拱手:“辛苦申大人。”
看张四维的样,张居正就知道他没开口。当初他看张四维在朝廷和俺答通贡一事上表现出色,为人谨慎恭敬,又有冯保推举,荐他入内阁。
时日久了,才知这人于名利上极为看重,大局观尚缺,一心谋划首辅之位。
可惜他觉察得晚了,张四维早搭上了武清伯李伟,又笼络了一批言官为他所用。此时想赶他出阁,为时晚矣。
张居正没细问,到点他就下值回家。
几案上一大堆公务尚未处理的王国光,望着首辅大人潇洒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张居正准点回家的前几天,晚宝很是稀罕了几天。每日数着时辰,到门口去等爹爹归家。
爹爹每日按时出现在门口,她放心了,不去守着了。
首辅大人连接两天不见女儿来迎,历经朝堂诡谲仍能四平八稳的心,怅然若失。
这不能怪晚宝心性不定,这不是家里进了新人,晚宝好奇么。
张家四儿媳王锦儿,进门前几天端庄守礼,日日早起到祖母婆母处请安,和妯娌们谈笑风生。
等她确认了,祖母和婆母是真不喜欢儿媳一大早去请安陪着说话伺候吃饭这套,张家小辈都是各房过各房的日子,王锦儿慢慢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