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因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他说,声音沙哑,“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这半年发生的事太奇怪了。
组一个保密小组,却让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协调;找心理医生,却不让我知道病人是谁;医生出了评估报告,上面不闻不问就把人转走了。这些事加在一起,我自己都想找个人来查。”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但坦荡:“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我猜得到——你们查到了那个小组,或者查到了温医生那趟外诊。这些事早晚得有个说法。”
沈惊澜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这次说的是实话。
周秉文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装的。
但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反而成了这个局里最诚实的一面镜子。
上面的每一步安排都在刻意避开他,这就意味着,那些被避开的东西,才是关键。
他站起来。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个小组的信息——成员名单、会议时间、采购记录——整理出来,发到我的邮箱。”
周秉文点头,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把包袱递出去了一点的疲惫。
沈惊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周主任。”
周秉文抬起头。
“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沈惊澜看着他,“你大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
周秉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明暗难辨。
“因为你们找上门来了。”他慢慢说,“我本来以为只是正常的保密研究,以为上面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这种事在体制内并不稀奇。但今天你们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攥紧。
“我虽然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你们来找我的时间点——还有温医生也跟着一起来——这就够了。能让你沈警官亲自跑一趟的,不会是小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刚才一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接近于敬畏的不安。
“有一个人,在你们来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周秉文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他只说了一句话。”
温执:“什么话?”
“‘别忘了——能出来的诡虽然不多,但不是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温度。
沈惊澜和温执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周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的案子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小组研究的东西不简单。我也知道那个被送去看医生的年轻人,不是普通的病人。如果上面要毁掉一个人——或者毁掉更多东西——你们觉得,那些我们平时看不见的存在,会坐视不管吗?”
他停顿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那个平衡——人类和‘诡’之间的平衡——维持了这么多年。”
“他们如果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周秉文最后说,声音沙哑,“后果,谁都承受不起。”
沈惊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案件的具体内容。
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不是为了帮谁脱罪,而是因为他怕。
怕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后果。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沈惊澜说。
周秉文靠回椅背,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交了出去。
温执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他开口,语气平缓,“你的茶凉了。”
周秉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没喝的茶,没有说话。
“对了。”
沈惊澜又一次停下来。
“还有一个地址。*************。”他说,声音犹豫,像每个字都要先掂量几遍才敢放出来,“我不确定那里还有没有用。那个人,半年前他住过的一个地方。”
沈惊澜:“多谢。”
………………
“哎?!”
白悠瞪圆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面条差点滑回碗里:“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悠安淡定地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嗯。”
“半年前就发现他们的计划了?”白悠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碗都差点被她推出去,“你不管吗?”
悠安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
“人类就是这样,从不屈服于命运。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悠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就是这样,从不屈服于任何困住他们的东西。笼子关不住他们——他们总会找到办法,自己撞开,然后往上飞’。这是你说过的。”
她撑了一下下巴,偏过头去:“嗯,虽然我也没想过那样就是了。”
白悠张了张嘴,被自己不知道哪个转世慷慨激昂的原话噎了个正着。
“可是……”
“况且,”悠安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低头挠了挠饭桶的下巴,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嫌弃,“他们到现在才有所成就,用的还是那多管闲事的‘诡’的气息。啊——真让我失望,还以为能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白悠:“……”
她看着悠安,又看了看悠安怀里闭眼享受的饭桶,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悠安看着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