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太爷的茶盏搁在膝头，不喝了。

他旁边坐着的裴老夫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薄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原是在剥莲子，莲子还捏在指尖，不剥了。

枭驰穿了件松垮垮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白T恤的领口，袖子堆在手腕上。

“他”从茶几上摸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现在桂花糕举在半空，不动了。

一个穿深蓝毛衣的青年原本在窗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现在手机垂在手边，屏幕还亮着，他人已经不看了。

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过，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落在悠安身上。

还有一个穿烟灰色家居服的年轻人，半蹲在茶几旁边剥橘子，橘子皮已经完整地剥下了一半，但他捏着橘子的手悬在半空，不动了。

长沙发的另一头，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原本支着额头假寐，听见动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靠近壁炉的位置，有人正拿着火钳拨炭，动作停在半途，火钳悬在炭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还有一个穿藏青西装的青年，领带还没拆，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下来，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颗。

他膝上摊着一份文件，手指本来按在纸页上，现在不动了。

文件边缘从指腹下滑出去，轻轻卷了个角，他没管，他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半个花厅，直直地看着裴落苡手里的那条裙子。

靠近花厅门口的位置，一个穿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年轻女人原本在低头看手机，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轻轻晃着。

她身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色开衫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已经送到唇边——停住了。茶水微微晃着，没喝进去。

……………

没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绷着的、雀跃的东西，像一壶将沸未沸的水。

悠安扫了一眼花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条裙子走。

悠安：“……”

「宿主，所有人都在看你哎。」

［不是所有人，还有“诡”呢。］

裴洛苡把它往悠安身前比了比，那些视线就落在悠安身上。

裴洛苡换了一条雾蓝色的，领口滚着珍珠边——那些视线齐刷刷地移向新裙子，然后又移回悠安脸上。

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种期待。

“这件也好看。”裴洛苡说。

悠安生无可恋的应和。

窗边那个穿深蓝毛衣的青年点了一下头。

剥橘子的年轻人橘子还没送到嘴里，眼睛一眨不眨。

枭驰的桂花糕半天还没有送入口中。

拨炭的那位终于把火钳放下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穿藏青西装的青年文件已经滑到沙发垫上，他没捡。

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珍珠坠子不晃了，她旁边的女人终于把那口茶喝进去——咽得很轻，像怕错过什么。

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厅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盘，茶盘上的茶杯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他侧着身子，像是不打算进来打扰，但也绝没有要走的意思。

悠安：生无可恋。

“这件领子是苏绣的。”裴洛苡拿起第三条裙子。

悠安：“嗯，很好看，颜色搭配的很好。”

悠安感觉到那些目光变沉了。

不是压迫感的沉，是期待的重量。

裴老太爷不知什么时候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了，正隔着半个花厅，眯着眼仔细端详那条裙子的绣花。

一个穿铁灰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原本在闭目养神，现在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微仰，看得目不转睛。

还有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一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搁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

他原本大概是想拆的，但裴洛苡拿起那条裙子之后，他的手就停在包装袋的锯齿边缘上，再没动过。

他微微张着嘴，目光从薯片上移开，黏在了那条裙子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花厅的角落里，一个穿枣红色毛衣的女人正拿小银剪修盆栽的枝叶。

剪子张着嘴，含住一片叶子，没合拢。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过头，目光绕过盆栽边缘，落在裴落苡手里那条裙子上。

花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这一屋子突然静止的人。

茶不喝了，书不翻了，合同不看了，文件不写了，橘子不剥了，核桃不转了，薯片不拆了，连剪子都忘了合上。

裴老太爷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老夫人手里的莲子轻轻搁回瓷碗里，碰出极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