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紫禁,草木逢新。
自上元宫宴风波平息,朝局肃清半载有余,深宫再无半分喧嚣纷扰。二皇子经禁足罚惩,锐气大折,蛰伏东宫闭门自省,再无余力暗中构陷作祟。朝野格局重回安稳,顾晏辞稳居朝堂中枢,秉公理政,杀伐有度,深得帝王倚重,一身绯色官服行走百官之间,清贵凛冽,无人敢轻易攀附揣测。
闲月院更是成了紫禁城中最清净安稳的一方净土。
赵灵阳素来恬淡无争,自风波过后,愈发沉静安然。日日常居于院中看书煮茶,观春樱落、夏风至,不涉朝堂分毫,不沾宫闱是非,将深宫漫长岁月,过得温润从容,岁岁无惊。她与顾晏辞依旧恪守君臣本分,每月藏书阁讲书之约如期不变,岁岁相望,分寸不移,那份藏于礼法之下的隐忍深情,如同庭前流水,静默绵长,无人窥见分毫。
时值暮春,正是宫中百花盛放的时节。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漫山遍野,粉白堆雪,落英纷飞,暖风穿庭,裹挟着馥郁花香,漫过层层朱墙宫阙,驱散了深宫终年不散的寒凉肃穆,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因连日久坐读书,肩颈微乏,午后日色和煦,天光温柔,赵灵阳便带着贴身侍女晚翠,缓步往御花园西侧的静芳榭散心。
那一处僻静清幽,少有权贵宫人往来,遍植海棠与玉兰,春日景致最是清雅。平日里鲜有人至,唯有清风落花,岁岁常驻,最合她素来恬淡的心性。
宫道青石光洁,被春日暖阳晒得温热,两侧宫墙高耸,黛瓦连绵,檐角风铃随风轻响,清浅悦耳,消解了深宫的沉沉肃穆。赵灵阳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行走间步履轻盈,身姿清雅,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润安宁。
半年来安稳无波的岁月,磨去了她眼底仅剩的几分疏离戒备,只余下通透平和,宛若月下静水,温柔却自有风骨。
行至静芳榭外,漫天海棠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细碎花雪。暖风拂过,落英纷飞,落在她发梢肩头,温柔缱绻。晚翠小心翼翼跟在身侧,看着自家公主安然闲适的模样,轻声笑道:“公主,今年的海棠开得格外繁盛,比往年都要好看。这园子僻静,无人打扰,最适合散心了。”
赵灵阳微微颔首,抬眸望着漫天繁花,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语声清淡温软:“四时风物,各有佳期。春日花开,岁岁如是,不过是恰逢人间安稳,便觉万物皆温柔。”
她所言安稳,从来不是深宫固有,是顾晏辞立于朝堂风雨之中,步步为营,为她挡尽所有暗箭风波,守得这一方天地岁岁安宁。
二人缓步走入榭中,石桌石凳干净整洁,积着薄薄一层落英。晚翠上前轻轻拂去落花,正要请公主落座歇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甲胄脚步声,铿锵有力,打破了这片院落的静谧。
不同于宫中内侍宫人轻缓细碎的步履之声,这脚步声带着沙场淬炼的厚重利落,步步沉稳,声声分明,裹挟着军人独有的肃然气场,在幽静的御花园中格外突兀。
赵灵阳微怔,抬眸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长廊尽头,一行人缓缓行来。为首少年身着银白鎏金战甲,腰悬长剑,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青竹苍松,身姿颀长笔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锐气。
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挺锋利,眉眼轮廓利落分明,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澄澈桀骜,却又掺着边关风霜打磨出的沉稳厚重,褪去了青涩浮躁,多了几分铁血凛然的气度。阳光落在他冰冷的甲胄之上,折射出细碎凛冽的寒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凌厉,一身正气,风骨卓然。
身后随行几名亲兵,皆是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步履整齐,军纪严明,一看便是久经沙场、浴血戍边的精锐将士。
想来是边关新胜,大军回朝,新晋受封的少年将军入宫复命谢恩。
赵灵阳久居深宫,鲜少见过这般截然不同的风骨人物。
宫中朝臣,多是温文儒雅的文臣,或是深谙权谋、神色深沉的老臣,唯有顾晏辞一身清冷矜贵,于朝堂浮沉中守得本心温润。而眼前之人,是全然不同的模样。他带着万里边关的风沙辽阔,带着沙场铁血的凌厉锋芒,眼底没有深宫的算计诡谲,没有朝堂的趋炎附势,唯有坦荡赤诚、铮铮傲骨。
少年将军行至榭外,目光不经意间扫来,骤然瞥见亭中静坐的女子,脚步微顿。
春日繁花满庭,暖风落英纷飞,白衣少女静坐花间,眉眼清雅,气质绝尘,周身是深宫难得的干净温柔。没有宫妃的艳俗娇媚,没有权贵女子的矜骄刻意,安静得宛如一幅浸在春风里的古画,宁静悠远,不染尘埃。
常年驻守边关,见惯的是大漠孤烟、黄沙百战,是刀光剑影、铁血厮杀,从未见过这般温婉澄澈、静好安然的模样。
四目隔空相接,不过瞬息之间。
少年将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迅速收敛心神,恪守礼制,垂眸敛目,神色恢复肃然端正,再无半分逾矩神色。
他身居武将之位,深知宫廷礼法森严,尊卑有别。深宫公主,金枝玉叶,岂是外臣可随意窥探打量。
微微颔首,他抬手躬身,行得一手标准端正的君臣礼,声线清朗沉稳,带着沙场淬炼的厚重质感,无半分轻浮:“末将沈惊鸿,初归朝堂,误入公主雅境,惊扰金安,还望公主恕罪。”
他名唤沈惊鸿,是今年大曜最耀眼的少年将星。
年少从军,十五戍边,三年横扫北境蛮夷,收复三座失地,数月前于雁门关大捷,击溃来犯强敌,平定边境百年隐患,一战成名,破格受封镇北骁骑将军,是大曜最年轻的二品武将,前程坦荡,锋芒万丈。
这些朝野传闻,赵灵阳于闲月院闲读时也曾略有耳闻,只是从未想见,这般战功赫赫、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竟是如此年轻挺拔、风骨凛然。
赵灵阳从容起身,立于漫天落英之中,身姿温婉端庄,恪守宗室本分,语声轻柔平和,无半分金枝骄矜:“将军不必多礼。御花园本是宫中游赏之地,何来惊扰之说。将军初归京华,劳苦功高,一路风尘辛苦。”
她声音清浅温柔,字字得体合规,是宗室公主对外臣最周全妥帖的应答,礼数周全,分寸得当,疏离却不失温和。
沈惊鸿垂着眸,视线落于身前满地海棠落英之上,不敢直视帝姬容颜,语气恭敬端正:“为国戍边,守护家国,是末将本分,不敢称辛苦。北疆已定,山河无恙,皆是圣上万德庇佑,朝堂肱骨尽心,末将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他言辞谦逊,不骄不躁,既有少年意气,又有臣子恭谨,远超寻常年少得志的权贵子弟。
晚翠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相对而立,一温雅清贵,一英挺凛然,春风穿庭,落英环绕,竟是说不出的相宜景致。
赵灵阳看着他一身尚未卸去的战甲,甲胄之上还残留着细微的风沙痕迹,边角带着浅浅磨损,想来是归朝仓促,尚未休整便即刻入宫复命。心底微微动容,轻声道:“边关苦寒,黄沙漫天,将军三年戍守边疆,护我大曜山河安宁,百姓安居,当得起万民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