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阳看着他认真笃定的眼眸,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轻轻滑落。这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在这冰冷深宫里,终于有了依靠的安心。
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生母,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安危、她的体面、她的委屈,放在心上。唯有顾晏辞,萍水相逢,却一次次护她周全,守着承诺,待她如初。
顾晏辞看着她落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却碍于身份礼法,只能僵在半空,最终收回手,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安抚:“公主莫哭,是臣说错了话,惹公主伤心了。”
“不是的。”赵灵阳连忙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眼底还带着水汽,却亮得惊人,“臣女只是……只是太感激大人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般待我。”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带着水汽的笑容,像受惊又温顺的小鹿,顾晏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十七年,见惯了朝堂权谋,见惯了人心复杂,见惯了趋炎附势、阿谀奉承,早已练就了沉稳内敛、不动声色的心性。可唯独面对这个身处泥泞、却依旧干净坚韧的姑娘,他所有的沉稳与克制,都会不自觉地松动,心底的怜惜与在意,再也藏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身份有别,礼法森严,他是臣,她是主,这段心意,从一开始,便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半分逾越。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雪夜初见时,那个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捧着书卷不肯低头的少女,便已经住进了他的心底。从此,她的安危,她的冷暖,她的喜怒哀乐,都成了他最深的牵挂。
“公主若不嫌弃,日后若是闷了,或是书中有不懂之处,臣每月可寻两次闲暇,前来藏书阁外,与公主讲书解惑。”顾晏辞收敛心神,重新找回分寸,语气平和,给出了最稳妥、最不逾矩的相处方式,“深宫寂寥,唯有读书,可解烦闷,亦可安身立命。臣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不能时常与她相见,不能与她过多独处,唯有以讲书为由,光明正大地见她,既能教她安身立命的学问,护她在深宫步步为营,又能恪守礼法,不惹非议,不给她招来祸端。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陪在她身边,又不伤害她的方式。
赵灵阳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化作满满的欢喜与动容。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臣女……臣女不嫌弃,多谢大人。臣女……求之不得。”
她本就喜爱读书,本就对他满心敬佩与感激,如今能得他亲自讲书解惑,能光明正大地与他相见,于她而言,是这深宫里,最珍贵的馈赠。
从此,每月的望日与晦日,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每逢这两日,顾晏辞便会借着前往藏书阁读书的由头,来到后宫。赵灵阳也会准时前往藏书阁外的僻静庭院,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他为她讲书中的权谋纵横、人心进退、家国天下,她安静聆听,偶尔轻声提问,目光澄澈,认真专注。
春风起时,院里的海棠花落满石桌;夏日炎炎,树荫蔽日,蝉鸣声声;秋高气爽,桂子飘香,清风拂面;冬日落雪,围炉而坐,暖意融融。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这份约定,从未中断。
他从不越雷池一步,始终恪守臣子本分,言语间皆是学问道理,举止从容有度,目光温和坦荡,从未有过半分轻薄,从未说过一句逾越的话。
可所有的在意与守护,都藏在细节里。
他知道她体寒,夏日讲书时,从不许宫人摆放冰盆,只备着温凉的蜜水;冬日来时,会提前备好暖炉,将石凳铺上软垫,生怕她冻着。
他知道她不喜喧闹,每次前来,都屏退左右侍从,只选最僻静的庭院,从不惊动旁人,不让她陷入半分流言非议。
他为她讲书,从不只讲经史子集,更悄悄教她深宫生存之道,教她洞察人心,教她规避风险,教她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保全自己,步步为营。
他把所有能给的庇护,所有能教的学问,所有藏在心底的温柔,都以最克制、最体面、最不伤害她的方式,悉数给了她。
而赵灵阳,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讲书里,对眼前这个少年臣,愈发倾心。
她听他讲家国天下,便知他心怀苍生,有济世安邦的抱负;听他讲权谋人心,便知他沉稳通透,有匡扶社稷的才干;看他处处为她着想,恪守分寸护她周全,便知他温柔赤诚,有顶天立地的担当。
她见过他朝堂之上的从容不迫,见过他御前伴驾的沉稳有度,见过他面对刁难时的不卑不亢,更见过他在她面前,独有的温和与柔软。
这份心意,同样克制,同样绵长,同样不敢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