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山顶小亭,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万千。沉吟之际,半空中一枚橘黄色烟雾绽放,“啪——”的撕破静谧。那是朱贵射出信号箭,有客来访。“江上一笼统……”般伟大诗句瞬间被憋回,如果朱贵这厮近在眼前,我一定毫不犹豫给他一箭。
片刻之后,我见到了林冲。这位号称“豹子头”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第一眼望去,名不副实。这绝非因为断我雅兴,矢不得发。别忘了,我是无与伦比的白衣秀士,望着他衣衫褴褛,别人瞧见落魄,我还是嗅见浓浓的官军气息。
武艺高强如他,为何面对高衙内、陆虞候等人一再逼迫,绝无反抗?甚至连董超、薛霸两位公差的欺凌都不吱声?身为禁军教头,舍自家娘子不保,所图者何……杜迁、宋万不懂,朱贵也不说,但骗不了无与伦比的我。
见我沉吟不语。杜迁开始称赞起林冲武艺高强,梁山慷慨聚英雄,林教头入伙那是豹入山林,威风更盛;宋万拉着林冲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嚷着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朱贵这个机灵鬼没有说话,却一直瞅向我手中柴大官人的信。
(6)柴大官人面子不可不给;林冲细作之嫌不可不防。留与不留,难以决断啊!
我看了看与林冲把酒言欢的杜宋二人,又瞅瞅欲言又止的朱贵,想起他前日送来的消息,心生一计。
“教头武艺高强、名震寰海,更兼柴大官人推荐,我梁山欢迎之至!争奈水泊低洼难藏蛟龙,山头萧索不配猛虎。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备薄礼,望乞笑纳,寻个大寨安身,切勿见怪。”
“王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不为银两赍发而来,望赐收录。”
杜宋朱三人也极力劝说。
“兄弟们不知哇。林教头你也莫怪。你虽犯下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况山头自有规矩,数百兄弟瞧着,王某不能徇私啊。”
“小人一身犯了死罪,故此来投,何故相疑?请头领明示,如何去林某嫌疑?”
“既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按惯例把一个投名状来。”
(7)“首领,我们啥时有投名状啦?”
“大哥,柴大官人的信不香吗,要啥投名状?”
林冲离开大厅,云里雾里的宋杜两人就开始发问。
我抿了一口尚有余温的酒,笑盈盈的看向正皱眉沉思的朱贵,“你说。”
朱贵瞬间眉头舒展。
“头领英明!不留林冲,于柴大官人面上不好看;留下林冲,又如何防他细作之嫌。前几日,我获得消息,殿司制使官杨志三日内将途经梁山。若是能引得二人一斗,不就可以一探究竟。倘若是林教头杀了杨制使,那自是洗脱嫌疑,我梁山得一猛将;若是林教头斗不过杨制使,自是不能留下,我梁山去一细作,于柴大官人面上亦有交代。”
(8)我以为,无与伦比的我可以洞察一切。
但是,我发现自己高估了林冲的能力。山下林间,残雪初晴,林冲是真的动了杀心,却依然未能拿下杨志。最后,我还是留下了林冲,他虽未能把来投名状,却也洗脱细作之嫌;我也想留下杨志,他不肯。
不过,后来的后来,我还是低估了人心。正是我一时心软,为后来埋下了祸根。
那会儿,晁盖正大哥般慈祥的拉紧我的手,刘唐立在旁边按住了另一只,吴用摸着胡须立在他身后:“王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阮氏三兄弟分别站在杜宋朱三人身前,而林冲手中握着一把尖刀,刀尖扎在我心窝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错了。
(9)矮海浮鹅俊毛。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我时常梦见自己于高山之巅,手举火把,无与伦比,卓然不群。现在我明白了,梦没有错,错的是人。
独立山岗,卓然不群,只会一任群芳妒;无与伦比,更多时候仅仅是孤僻另类、不合群而已。
夜,漆黑一块,再亮的火把也割不开它。无与伦比的我终究还是照不亮万古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