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言志带着祁连亭来到一楼缴费窗口,零零散散的全部单子加起来,竟然花了五万八千块钱。这笔钱就算是掏空了两家的家底都拿不出来。但他看见祁连亭刷卡输密码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十分利落地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祁连亭拿着缴费回执单递给陶言志,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祁连亭轻轻推了推他,陶言志呆滞的目光才突然变回正常。
两人又一起回到手术室外,顾国梁有些紧张地看着陶言志,问道:“交完钱了吗?”
陶言志点了点头,“小亭帮交的。”
顾国梁整个人突然像散架的木偶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说道:“多少钱?”
“快六万。”
顾国梁先是一惊,回过神来之后偷偷打量着这个站在墙根的的男生,目光中露出几分探究。
王春林三点的时候被推了出来,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三个人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度过了一夜。
陶言志醒来之后只发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顾国梁,低头看了手上的腕表,才六点钟。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往走廊尽头望去,提着一袋子早餐的祁连亭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少年弯腰和他说话,道:“陶叔,我下楼买了一点吃的,您和顾叔一起吃点吧。”
陶言志心一热,看着少年的眼睛,道:“你也吃,你也吃。”
顾今是做了噩梦之后吓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有个红色的点在一闪一闪,她猛地坐了起来,又发现自己脸上似乎还贴着什么东西。
她取下来,是一张便利贴,很张扬、很锋利的字体,写着:【你好好睡觉,我去医院帮你守着奶奶。祁连亭留】
顾今才恍惚过来祁连亭把她送来了酒店,她打量着四周的布置,很大很豪华,但没有居住过的痕迹,门外的衣柜里也没有多余的衣服,这不是祁连亭的房间。
下一秒,她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跳下床,匆忙穿鞋之后打开门,下楼之后直奔医院,不过十分钟就来到了住院部三楼。
王春林不在病房里,倒是原本在矿上干活的顾国梁横七竖八地躺在病床上睡觉,他的手边还握着一堆单子。
顾今狐疑地看着酣睡的顾国梁,拿起他旁边的单子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办理时间是昨天晚上。已经缴清的大额费用让顾今的心开始发慌,她晃醒顾国梁,盯着他睡眼朦胧的那张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这钱是谁交的。”
顾国梁听见顾今的声音先是一惊,看见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之后,瞬间清醒,还没有张口解释,顾今就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去找祁连亭要钱了?”
顾国梁连忙站稳,说道:“不是我们,我都还没有开口,是他自己,他自己硬要出钱的!”
发觉顾今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愿意相信,顾国梁突然看见门外的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突然指着顾今身后的人说道:“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去问问他。”
顾今盯着他的动作猛然回头,发现祁连亭正拿着两本病历站在门口看着她。
重症监护室外,顾今透过玻璃窗你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里面混身插着管子的王春林,眼圈骤然变红,无措地看向祁连亭,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良久,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忍着哽咽开口:“谢谢你,祁连亭。”
她像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刺猬一样无措,鬼使神差一般,祁连亭伸手,大拇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泪珠滚烫,似乎就烫到他心中某处,他道:“顾今,别和我客气。”
王春林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医生说得很保守,胃癌治疗过程中的痛苦老人不一定能够接受,后续的化疗和用药更是要耗费巨大的时间和金钱,治愈的几率很小。而转院要付出的巨大代价更是直接斩断了最后的一条路。
顾今坐在凳子上,双目空洞,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像是有人把她的脑袋按进一个巨大的水缸里,流动的水钻进她的鼻腔里,眼睛里,灌进她的喉管和肺里,她即将窒息而亡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
“这些日子都陪陪老人家,把子女都叫回来,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玩的,让她开开心心的。”
两天之后,王春林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很虚弱,越来越瘦,骨头和皮肤贴得越来越紧,也吃不下东西了,一直拉着顾今的手说说话。
王春林看着祁连亭,却还有力气在打趣他,道:“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这老太婆你还没有看够?”
祁连亭走到她的床边,慢慢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奶奶,你把我赶走了谁给你送午餐?”
“要我走也可以,等到您病好了,回家了,我就回去。”
顾今闻言别过脑袋,眼眶又变红了。
祁连亭没有发现自己眼中对顾今的同情在不知不觉变成了心疼,一种连着肝和心的疼。
他看着王春林,道:“让我猜一下,您现在想吃什么?”
王春林笑道:“那你猜吧。”
“鸡蛋饼?”
“错了。”
“那是面条?”
“是饺子,”王春林像个小顽童一样神气地笑了起来,道:“我想吃地皮菜鸡蛋馅的饺子。”
祁连亭点头道:“没问题,我给您去买。”
王春林摆摆手,道:“外面买的没那个味道,我要吃家里自己做的,”她看向顾今,道:“小今,你回家给奶奶做一碗地皮菜鸡蛋饺子,好不好?”
顾今忍着痛说道:“没问题奶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祁连亭跟着顾今站起来,打算送她回五村二大队,王春林却说:“你自己回去吧,让小亭留下来陪我说会话,我还感谢他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呢。”
顾今迟疑了很久,看着祁连亭,道:“可以吗?你在这里待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祁连亭点头,“去吧,我等你回来。”
顾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王春林说道:“奶奶,我很快就做好了,一定让你在晚餐前吃上。”
她走出门,发现顾国梁在病房外踌躇着不进来,看见顾今出来,连忙问道:“小今,你去哪里?”
“我回家一趟。”
“我,我送你吧,我和你一起回去。”顾国梁挠了挠头说道。
“你今天不用去矿上吗?”
顾国梁尴尬地笑了一声,道:“你姑父回小学了,我就想来白天来替他。旷工就旷工了,反正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
小三轮车停在医院的自行车车棚里,开出来的路被好几辆自行车挡住了去路,顾今想要上手帮忙,他连忙说道:“你别动,车子重。”
他跳下车,弯着腰把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挪开,挪到最后一辆的时候似乎没力气了,深深呼了一口气,用力推了推那辆车的后座。
顾今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可以看见顾国梁开车的样子,道路两旁由高楼渐渐变成平坦荒芜的土地,远处隆起的一座座小山丘,不知道倾听了多少风声。
也不管顾今听不听,顾国梁时不时将起他在矿上遇到的新鲜事,又说起她走了之后柿子都没人吃,不知怎么地话题转移到她去了樟城之后,顾国梁问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