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祺接到委任状的当日,就被拉去拍了张宣传照,次日照片就登上了各大日资通信社的头条。
照片上的沈青祺穿着警服,手握缰绳站在一只黑马旁边。警服是窄领子,又束了腰带,显得人很利索。黑马高大粗壮,也很神气。
黑马其实是宣传拍摄的道具——沈青祺也一样,他相貌端正,是个非常正派的形象,十分适宜用来进行政治宣传,除此之外,吉冈达也不指望沈青祺能立下什么功劳,毕竟他连马都不会骑——也不可能配辆汽车给他上班用——汽车虽然不缺,但汽油还是比较昂贵的——再说,汽车他也不会开,难不成还要给他专配一个司机吗?
吉冈达也认为实在不必对中国人如此优待,所以实际上,分给沈青祺的是一匹棕色的矮脚瘦马。马虽瘦,但反正驼个同样不胖的沈青祺是够了。
沈青祺讨厌日本人,讨厌日本人强迫给他的任何“好处”,但对于日本人送的这来的这匹瘦马,他反而心生怜爱。
马真是瘦,背脊突成条鞭,肋骨若隐若现,也许一套辔头鞍鞯就能把它压死,或者被它自己的骨头刺破皮。肚子常年扁着,这几日吃饱了,就大得要垂地上去。这样一匹病瘦马,拿来送人大概是有嘲笑意味,不过,沈青祺睹物伤情,并不很羞愤。“古道西风瘦马”,他这个“断肠人在天涯”。
然而,樱花饭店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一匹马开房间,沈青祺只好又搬了出来。他租了一处新房,就在日警署附近。警署本来就偏,周边的房子自然不会太好,不过一个配有小院子的两层旧洋楼,供给三人一马居住完全够了,日后再添个做饭的老妈子或者门房,也是可以的。
沈青祺不让沈嘉怀回天津去了,因为怕他成了易帮的靶子。好在日本人用商会主席的影响力打通天津卫几条航运线后,也不在意沈嘉怀肉身在哪了。
沈嘉怀是个爱玩乐的人,长春也繁华,然而这繁华与他无关,一来此处没有朋友,二来结交新朋友还要同日本人打报告,自己玩实在没意思,还不如在家喂马。
可惜喂马不比喂猫喂狗,拿点剩饭就能养活,对于这么一匹受宠爱的瘦马,饮食更是讲究,一餐要马草配萝卜,一餐要萝卜配大豆……这种活只能交给养过马的许呈祥,沈嘉怀想干也干不了。
许呈祥把一筐干草和一盆萝卜倒进了马厩的槽子里,又接了根水管放满了一桶水。刚一下料,瘦马就吭哧哼哧地卷了个一干二净。
沈青祺去了警署司,沈嘉怀无聊,就跑来看许呈祥喂马。
沈嘉怀发现许呈祥这么热的天还把自己裹得犹如木乃伊,长袖长裤高领子白手套,要说不怕热也不可能,单是搬粮就让他流了一头汗。
沈嘉怀越看越奇怪:“你怎么穿这么多?”
许呈祥提着铲子正要进马厩铲马粪,听见沈嘉怀的问话也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回答,推开小铁门进了马厩。
沈嘉怀一只脚踮起,一条腿翻过栏杆,从后拽住了许呈祥的衣领,他知道许呈祥不爱搭理自己,于是干脆不再问话,直接上手扒衣服。
许呈祥是不追求个性的,这么热的天穿成这样必有古怪。他直觉这古怪或许和大哥的这些日子的低落有关。
沈嘉怀动作太快,许呈祥还没反应过来,褂子就被他扯开,露了大半个后背出来了。
沈嘉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增生疤痕,一下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时,许呈祥已经挣开了。
许呈祥默默地系好扣子,依旧面无表情。
那触目惊心的疤痕是一个一个圆洞形状往外增生,只能是枪伤,绝无可能是刀剑捅出来的。
沈嘉怀想起大哥说他的脑震荡是从摔下楼梯所致,可如何解释许呈祥的枪伤?许呈祥是大哥的影子,这伤必然是为大哥所受。
“谁干的,日本人还是……”
话问到一半突然截住了,因为瘦马低下头,突然对着沈嘉怀的头发来了一口!
沈嘉怀头发又黄又卷太像玉米须,在瘦马眼里就是一根玉米棒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直把它晃馋了。
瘦马吃饱喝足了小半个月,已经不那么瘦得惊人了,精力也明显充沛了,有时还会耍些恶作剧,譬如给玉米须头的沈嘉怀来上一口,沈嘉怀被咬怕了,就不肯再接近马厩了。沈青祺并不同情小弟的遭遇,反而十分欣慰瘦马的顽劣,仿佛自己也跟着瘦马一起恢复了生命力。
瘦马也不叫瘦马了,沈青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沈宝马,整日沈宝马沈宝马的叫它。
沈嘉怀心想,宝马不是车吗?又想,怎么还姓沈,难道还是他三弟不成?但凡姓马名宝呢?
这天天气好,沈青祺打算带着沈宝马去郊外吃草,然而山高路远,沈青祺一不会骑马,而担心沈宝马的体格承载不了自己的份量,便租了一辆货车来运,租金一日竟然要十块钱。沈嘉怀闲的满头草,自告奋勇当司机,苦苦哀求了半小时才被同意。可见这二弟的地位远不如三弟。
沈青祺要去的山名叫放马山,顾名思义,夏季时,漫山遍野都是马儿爱吃的苜蓿草,适宜放马。
沈青祺和沈嘉怀出发的早,到了进山口时,天还是蒙蒙亮,到了稍微平缓的半山腰处,初阳才从山头升起,沈青祺牵马下车,万丈霞光越过山头洒下来,放眼四周,都是苜蓿草,绿油油的叶片,深紫色的花瓣,空气中充斥着浅淡的草味。
面对如此美的自然,沈青祺一时失了神。直到沈嘉怀跳下车,来帮沈青祺牵马,他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