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祺仔细地问起药厂现状,一条一条,仿佛要通过一次对话把这几个月错漏的信息补足了。
沈嘉怀像个被突击检查功课的小学生那样诚惶诚恐,听完沈青祺的问题,他掰着手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除了药厂前头多了‘日资’两个字,一切如常——日本人签完合同就没出现过,大哥你别担心啦,日本人就是逼着我们战队罢了,他们那么有钱,药厂的生意和分红才没有兴趣呢。至于合作商,他们犯不着得罪日本人和商会,而且还觉得有日本人在,药厂更不会轻易倒闭,还有莫明凯啊?他本来就亲日,更没有什么要反对的。”
沈青祺听了并不信服,因为听着都是好消息——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沈嘉怀是故意捡着动听的话哄他。
沈青祺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了几个回合,沈嘉怀就露馅了。
他回答的含糊:“就……也没什么大事,横竖没多少人明面上敢和日本人对着干,一些小伎俩罢了,不会影响药厂的??”
“是易培若吧?”
沈青祺脱口而出后,自己首先一愣,因为没想到能这样平静地说出他的名字。
沈嘉怀听见大哥连名带姓的称呼易培若,就知道大哥的低落与易培若逃不了关系,就顾左右而言他:
“大哥,你和他闹掰啦?他把股票折现成现钞还回来了,有个十来万,钱我没乱动哦,全存去花旗银行了。”
“他做了什么了?”
“真没,他真没做什么。”
沈嘉怀说的是实话,易培若并没有直接下令对沈氏药厂做什么——他只是不管,不管即为默许即位纵容。
他不管的是他手底下的青皮。
易帮内部反日情绪本来就比较浓厚,知道沈氏药厂改股日资后,这些青皮们就多次跑到天津搞破坏。青皮们犹如一群训练有素的老鼠,搞完破坏就马上溜回天津,躲进租界里。北平的警署不愿意跑到天津卫执法,更别提他们有易培若与外国法律的庇护,因此每次报警都是不了了之。
沈青祺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骤雨狂风:
“你不和我说实话,是觉得我怕了他,受了欺负还要假装无事发生?还是觉得我拿过他的恩惠,就要无底线地对他宽容下去?”
沈嘉怀劈头盖脸地挨了这一顿言过其实的骂,又眼见着沈青祺有气晕过去的架势,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易帮青皮如何给即将交货的药品泼粪水,放暗枪恐吓工头及其家眷等事交待了。
沈青祺攥下一把草叶,锋利的叶片在他的掌心留下细细密密的血痕。他抬手盖住了眼睛,鼻尖闻到了青草叶味与血液混合的气味。或许这气味有些刺激,刺激得一点泪水湿润了眼角。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浅薄,一个未解释出口的误会,就足以令他们的羁绊烟消云散——不,或许并没有消失,他恨他,他也怨他。
他们终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沈青祺借着参加日本人夏日祭活动,来证明自己的康复。
总躲着不行啊,他的仇人太多了,关国英、易培若,最后是日本人,他逃避,仇人却不会因此对他仁慈。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脑震荡似乎一夜之间痊愈了,不再动辄头痛了——或许那不是一种脑震荡,只是一种精神类的疾病,如今恢复了心气,这病就自然而言地痊愈了。
夏日祭在东山上的吉祥神社举办。沈青祺坐了日本人的汽车上山。
山路崎岖,车开得一路风驰电掣,待车停下时,沈青祺头昏脑胀,胃里胀着一股酸气,几乎要吐下来。
他脸色难看地抓着前头的椅背,想缓一缓。然而日本司机赶着倒车下山去接人,不等沈青祺休息,喊了两个日本卫兵,一个拽一个推地把沈青祺弄下了车。
“慢一点......”沈青祺低着头喘息着,要不是卫士一左一右地驾着他,他简直要如烂泥般滑下地。
“确实要慢一点,你们对我的丈夫太无礼了啊!”
回答的声音是从头顶响起的。
沈青祺抬起头,看到吉冈桃子挽着一个新的美男子,微笑着看着他。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很有一点新婚夫妇的意思。
吉冈桃子雪白的胸脯贴在男子胳膊上,两只手交叠着抱着对方的手臂,她香气扑鼻地对沈青祺说道:“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呀?”
沈青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全吐在了两人的白衣服上。
吉冈桃子今日故意没穿和服,穿了条极其繁复的洋裙,以便在祭典上显示自己的独一无二,却没想到遭此一吐,而洋裙层层叠叠的又是一整套,没法单独脱掉某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