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李晋颜听见马安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怒意:“你疯了?她是公子托付给我们的人,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翻脸!”
舒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蛇在草丛里游走时的沙沙声,李晋颜还是没有听清,可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舒涛说了什么?马安良为什么生气?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想起舒涛这些天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每次“不经意”地靠近她时的姿态,想起他在递水时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过她的手背。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的细节,此刻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心上,疼得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起身,走向马安良,“马将军,”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咱们还要走多久?”
马安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快了,天黑之前能到山脚,那里有个村子,可以借宿。”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可他的脸紧绷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舒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嘴角却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李晋颜的后背一阵发凉。
吃过饭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安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吧。”他说,“天不早了。”
李晋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安良走在前面,舒涛跟在后面,她还是走在中间,可这一次,她觉得舒涛离她更近了一些,他的马紧跟着她的马,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回头,只好攥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马安良的马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舒涛,似乎想说什么。舒涛的马却没有停,他的马从李晋颜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铁器的冷意。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三人寻了一处溪边歇脚,溪水从山间流下,清浅见底,水声潺潺,衬得这寂静的山林更加空幽,马安良拴好马,弯腰在溪边洗了把手,直起身来对李晋颜道:“郡主且歇一歇,我去拾些干柴,生个火,烤些干粮吃了再赶路。”
李晋颜点了点头,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的身子还未好全,走了这几天的路,腿脚酸软,此刻坐下便不想再动。她看着马安良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拾柴、架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动作利落而熟练,李晋颜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激,她想,等到了蜀中,见了黄玉砚,她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舒涛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松,低着头擦拭他那柄长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李晋颜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她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同,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也许是他的沉默,平日里舒涛话虽不多,却偶尔会插几句嘴,问一问路,聊一聊沿途见闻,可今日他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火生起来了,枯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的水慢慢烧热,马安良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饼,掰碎了丢进锅里,又撒了一小撮盐,用木勺慢慢地搅着,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麦面被烤过的焦香,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扩散,林间的鸟鸣渐渐多了起来,像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
“郡主,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马安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晋颜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不急”,忽然看见舒涛站了起来。他走到火堆边,在马安良身边蹲下,像是要看锅里的饼汤。
一道寒光猛地闪了一下。
太快了,快到李晋颜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她只看见舒涛转身的瞬间,手腕一翻,那柄被他擦了一个早晨的长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从马安良的后颈掠过,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马安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颈侧喷涌而出的血,看着那些血溅进锅里,将清亮的汤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木勺从指间滑落,掉进火堆里,激起一小片火星,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火堆被他的身体压灭了大半,焦烟弥漫开来,混着血腥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安良趴在火堆边上,手还伸向锅的方向,像是想护住那锅还没有煮好的饼汤。
舒涛收刀回鞘,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马安良,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往南走,投奔朱温也好,投奔杨渥也好,凭咱们的身手,哪个诸侯不把咱们奉为座上宾?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识抬举,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用靴尖踢了踢马安良的手,像是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临死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他啐了一口,转过身,看向李晋颜。
李晋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马安良后颈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郡主,”舒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别怕,我会好好待你的。”
李晋颜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她的腿在发抖,可她站住了,她看着舒涛,忽然转身,朝自己的马跑去,她的马拴在溪边的柳树上,离她不过十几步,她跑得很快,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缰绳,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舒涛比她更快,他的刀没有入鞘,横在她的咽喉前,刀刃凉得像冰。
李晋颜不敢动作。
“郡主,”舒涛带着热气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别逼我动粗。”
“你杀了他。”
“我是为了咱们的前程。”舒涛笑了一声,“马安良是个蠢货,守着那点可怜的死忠,我早受够了,郡主,你跟他不一样,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的情形,你该明白。”
李晋颜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横在她颈前的那柄刀,刀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舒涛见她不再挣扎,收了刀,退后半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郡主,收拾一下,咱们该上路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