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楚隐起床还有几朵打旋飘着,应该是最后一点点地主家的余粮了。
院子里一整块儿白糖糕似的积雪,松软软,白净净,白得反光,整栋房子都亮堂了起来。钱来蹲在堂屋门口,舔自己的爪子。门口几个小猫爪子印,估计在雪里走了两步,冻得肉垫凉,遂只能打道回府了。
花溪巷口有一个坡,不陡但是路面有点窄。平时还好路一目了然,今早雪一盖,就只能自个儿掂量,司机怕打滑,就打电话商量在巷口等他们。
他俩是最早出巷的人,路上还没有一个脚印,上面铺着一层积雪,像是一个长长的法棍,但比法棍蓬松柔软。
一脚踩下去,雪盖过了鞋面,走一步就咯吱一声。
从两旁院墙内,支出一只只被雪压弯的枝条。楚隐提了提挂在肩上的书包带子,心思动了动,悄咪咪走偏了两步。瞅准时机,见江嬴走到一根树枝旁,手抓着树枝向下一压,然后猛地一松手。树枝向上一个回弹,雪花唰的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落了江嬴一脑袋。
恶作剧得逞,楚隐哈哈大笑,扯着书包带子一蹦三米远。江嬴甩了甩掉落的雪,又慢条斯理拍拍身上的,丝毫没有要追的意思。
楚隐回头一看,江嬴还站在原地。不是,生气啦!不会吧!又得扣口粮了!
楚隐每个星期的口粮都是江嬴特供的,小地方的巧克力就那么几种牌子。他喜欢吃的根本就买不到,每次只能眼巴巴等着江嬴给他。
当你对人有所求时,你就有了软肋!一不小心就担心被扣口粮!
江嬴这小子喜欢干净,有点轻微洁癖。可雪也不脏啊,从天上来,落树上,半点地上尘土都没沾到。
楚隐脑子在急速运转,想着怎么应对这场危机。
江嬴手轻轻巴拉巴拉额前碎发,眼睛微微一抬,见楚隐站着不动了。直接抬步冲到他面前,手一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雪兜头兜脑糊了楚隐一身,他一甩头:“好你个江嬴,在这儿等着我呢。接招吧!”说完,猛地一蹲下,双手捧起一大团雪,搓把搓把就成了一个雪团,直直朝着江嬴扔了过去,“吃我一记雪炸弹!”
江嬴侧身一躲,一个雪球朝着楚隐扔了过来。
楚隐从地上抄起一团雪,扔了过去。两团雪在半空中相撞,散落一地。
“哈哈哈,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雪球你来我往,花溪巷陡然热闹起来。也不知道谁家狗起的头,第一声汪之后,汪成了一片,延绵不绝。
楚隐手里的雪团还没成型,楼上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拉开了,“楚隐这个臭小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待会儿就告诉你奶奶去!”
卧槽!闯祸了!
丢下手里的雪,楚隐扯住江嬴,撒丫子就跑,丢下一句:“刘叔,我错了。”
两人一路奔到出租车旁,门一开就钻了进去。
通往传道受业解惑的天梯,分了左右两段楼梯,两侧和中间都种了矮树丛。因着厚厚一层白雪,庄严肃穆。白雪皎洁,仿佛是灿烂的未来在招手。
宿舍楼在另一侧,不用走天梯去教室。天梯上只有零星几组来的早的走读生向上攀爬的脚印。
肃穆中又有了一点人气。
楚隐边爬楼梯,边从矮树上抓雪,在手里搓把搓吧,又揉捏揉捏,献宝似的,“怎么样?像不像傻猫。”
两个雪球,一大一小。小的那个顶上有两个尖尖,应该是耳朵。两根小棍子插在里面,算是眼睛了。
有点像还在猫妈妈肚子里,还未发育完全。
江嬴瞟了两眼,说:“可以回去问问当事猫。”
“回去都大半夜了,”楚隐举着小雪猫,说:“用你手机拍个照,化了也有证据。”
咔嚓,猫界首张用手机照的胚胎图诞生。
小县城不经常下雪,有时候好几年都没有下过一片雪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更何况这场多年不见的好雪大雪厚雪。
一个早读读得心猿意马,嘴巴在动,心思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老来子在上面看着他们一个个,歪头歪脑。几十年教学经验,带过的学生千儿八百的,哪能看不懂这些莘莘学子心里想的。
雪是好雪,孩子也是好孩子。
他也是孩子长大的,雪在他们那个年代,只能代表寒冷饥饿。一下雪,又饿又冷,心里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能烤个火吃顿热饭。可是不行,他还要干活,不干活家里没有收成。
少年时光就是一边帮父母种地干活,一边读书,再多的就回想不起来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现在老了,也感受不到这些孩子的快乐。只是看着他们,又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也许,年轻就应该放纵一些肆意一些无拘无束一些。
也许,这也是他最后一届学生,最后一个和孩子相处的冬天,最后赏同一片雪。
老来子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莘莘学子一脸茫然,但也都听话闭上了。
他说:“也读了十分了,该记住的应该也记住了。”看着台下一脸懵逼的神情,老来子一笑:“看你们今天这么听话,早读就到这里,想去玩雪的就去吧。”
“嗷呜,老师万岁!”
“谢主隆恩!”
“打雪仗去咯。”
他们班是第一个占领操场的班级,谁叫他们有一个放他们出来玩的班主任呢!雪下了一夜,操场白软软一片,场地宽阔,人员充足,简直就是集合了打雪仗,天时地利人和三大要素。
雪仗一开场,就顾不得谁是谁,团起一个雪球就随便扔,扔中哪个就算他运气好。场面混乱成一团,只攻击不防守,就看哪个手速快。
女生还比较温和,雪团捏得比较小,杀伤力一般。男生就有点不顾他人死活,团了一个脑袋大的雪球,直接就砸了过去。
楚隐抄起一个雪团就往肖放领子里面塞,王敬章紧随其后。肖放身子猛地往下一弯,躲过王敬章的攻势,捞起一团雪就朝着他们两人面门扔了过去,“你大爷的,二对一,要脸不?”
楚隐:“呵呵,自古战场无感情。”
肖放抓起一把雪撒了过去:“你别后悔。”
追着楚隐猛攻,其他同学也加入混战,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老来子站在走廊上往下一看,笑着。他没有肆意的青春,但他希望他的学生拥有,哪怕只是一场雪仗。
老唐走到老来子身边,“不在乎成绩了,就这么让他们玩儿?”
老来子:“也不在乎那么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