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定时诈尸,呱呱呱扯着嗓子嚎。楼下的车铃没有和闹钟奏一首交响曲,楚隐视线飘着,啪地一声把闹钟活生生捂嘴了。
鼓起的被窝静默了,静—默—了!
星期六,为数不多能赖床的机会。虽名正但言不顺,楚隐静默约十分钟,楼下徐老太太掐腰在他窗子底下,一阵中气十足,“小兔崽子,还睡!看看现在几点了,鸡都叫了四五遍,猪都被叫醒了,你还没醒!你都要高三了,这点急迫感都没有吗?还吊儿郎当的,怎么学习怎么考大学!赶紧给我起床,不要等着我去掀被子!!”
玻璃和薄被子双重阻隔,根本挡不住徐老太太嚎着嗓子的唐僧念,楚隐从被窝里面伸出一只手,无力推开玻璃窗。他深知这是徐老太太火力全开的前奏,若不及时给出反应,比如伸出一个脑袋给老太太看看,接下来他就会听取一篇充满市井且耳熟能详的劝学。
高三是个很神奇的开关,似乎之前都标榜只要孩子身体健康不在乎成绩之类的家长或者长辈,一到这个时间段,都会自动触发统一的行为模式。
监督孩子好好学习,口头禅也出奇统一且气势十足:多一分就能将成千上万人踩在脚下。踩字还用重音,相当的武德充沛。
就昨晚,远在九百多公里爸妈,也抽空给楚隐打了个电话。
楚隐爸妈做海鲜生意,一路起早摸黑筚路蓝缕开成了一家海鲜酒楼。
餐饮行业,又是生鲜,忙和累是常态。
他爸妈生意才刚开始有起色,楚隐就出生了。那时还是一个小门面,统共就他爸妈加一个厨师。他妈妈曾小桐要负责收银打扫卫生上菜;他爸爸楚好学要进货收货。店里面的事情都要忙得脚朝天,根本就没有时间照顾一个刚一岁的小娃娃。
楚隐就被送回了花溪巷,跟着徐老太太一起生活,祖孙俩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每年的寒暑假,楚隐就背着书包过去。尤其是暑假,两个月的假期,又是海鲜上市旺季,旅游行业相当火热。
楚隐也就成了免费劳动力,上半身线条完美的薄肌,就是端盘子端出来的。至于下半身,则是在大排档楼上楼下,一趟又一趟跑出来的。
楚好学先是问了下楚隐月考成绩,听到楚隐逐科报了分数。满意地嗯了下,加了一句:“好好保持,争取上个重本。”
曾小桐女士则和大多数妈妈一样,有没有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学习累了就休息,不要太累着自己,之类的。
那头说一句,楚隐乖乖嗯一句,说知道了。
楚隐左手拿着座机听筒,右手大拇指指甲抠着桌子边边,上面经年累月留下一个小小缺口,半月形。
曾小桐说给他寄了衣服鞋子,还有海鲜干货。衣服要他到了就试穿一下,码子不合适记得给退回去,好给他换。海鲜送几袋给江嬴他家,说是江雅如给楚隐买了那么多东西,都不好意思了,权当回礼。
说完这些,楚隐就等着曾小桐亘古不变的话头:“和你弟弟说两句吧。”不过,这件事情大概率不会发生。楚隐数着秒数,五秒之后,就会听到曾小桐略带抱歉的声音,说弟弟有事不方便接电话。
楚隐有个亲弟弟,叫楚耀。一出生就在父母身边,和他这个哥哥也就寒暑假见面。血缘关系是最近的,但感情约等于零。
一般这个时候,千里传音就到了尾声。无外乎再来两句,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之类的嘱咐,就结束了。
楚隐刚想挂断电话,就听着听筒里面楚好学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小隐啊,下学期就是高三了。你加把劲儿啊,我听说高三会提前开学,这个暑假你就不要过来帮忙了,好好在家复习,不要耽误学习。”
这是楚隐没预料到的,愣了几秒,才回答知道了。
知道了的楚隐同学当晚解决了一张数学试卷,十篇英语完形填空专项训练,再加一张语文试卷,作文没写,加若干理综。奋笔疾书楚隐同学,刷刷刷就刷到了凌晨两点半。
现在凌晨六点四十,睡眠缺失但意志坚强的楚隐同学,趴在窗台上,向着楼下掐腰的徐老太太汇报,“老太太,您亲孙子楚家长孙子,昨晚奋战到三点才合眼。”主要是两点半不知道手势怎么比划,楚隐干脆说个整数,四舍五入,都一个小时的二分之一了,入进去正常。他晃了晃手势三,用声音和实物强调他起床的艰难性以及赖床的合理性。
掐指一算,这小子倒也认真。徐老太太何许人也,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她一挥手,“这不是关心你嘛,谁喜欢一大早就讨人嫌。行了,你再睡会儿,我给你包个馄饨去。”
“谢老太太体谅!老太太满满的爱意,您孙子已经收到,并铭记于心。”楚隐两手一合做了个爱心形状。爱心逐渐变形变形,楚隐软着身子滑到了被子里面,小小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回笼觉。
回笼觉也就回了个把小时,徐老太太满满爱意的馄饨也被端上了桌。老太太在吃这一方面,是大师级别的。小小的馄饨,从肉馅,调味,面皮,汤底,到最后出锅,她都一手包办。
少年的回血效率,一碗馄饨下肚,已是满格。楚隐吃饱喝足,又刷了几页题,老师留的作业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提着分开装好的海鲜干货,出了门。
他家离江嬴家就几步距离,被他一蹦一蹦就蹦到了。
院门开着,小院很安静。江嬴家和他家,就是一静一动,两种相反的状态。江进琰严厉古板不爱说话,吴静蝶温柔小家碧玉说话轻声细语,江嬴也不大开口说话。
人是环境的产物,安静的氛围让楚隐也斯文起来。他站在院门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两侧,朝着里面喊了一声:“江爷爷,吴奶奶,你们在吗?”
江家也是一栋两层小楼,房型周正,中间是堂屋,两边各一间小房间,墙面被砌成圆弧的形状,照着小洋楼样式建的。
吴静蝶喜欢花,整个小院子花团锦簇,靠北面是一墙月季,爬满整面墙。花朵颜色各异,被打理得很好,像一个个熟透的桃子,圆润饱满。
角落一堆土,看着像是刚调配好的混合土。
“谁啊?”一声温婉音调从窗户口传出来,吴静蝶手里拿着一本书,手指捏着眼镜腿,取了下来。从里面向外望,看清来人,便招了招手,轻轻一笑,“是小隐啊,快进来。”
楚隐应了一声,便走了进去。迎面看见江进琰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桶子,桶子里面放了个铁锹。他站定,乖乖问了声好。
江进琰没说话点了下头,径自走到刚刚那土堆旁,撒了些东西放土里,拿起铁锹搅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