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秒如年的一段时间。
浮凉没有责罚他,沈薄倒是宁愿浮凉责罚他。
浮凉回答他,声音平的没有任何波澜:“孤没有喜欢的树。”
沈薄直接跪下了:“不该探听国主喜好,请国主责罚。”
浮凉再度看过来,说不上是探寻还是觉得有趣,亦或者都没有。沈薄一动不动,浮凉就看向帐外沈薄所指的那棵树,说:“只是一棵树而已。”
沈薄说:“并非只是一棵树。”
浮凉的声音和笑意一样往下沉,但还是说:“无妨。”
沈薄这才从匍匐中抬头,浮凉一派如常,并无愚弄之意。沈薄试探着起身,才发现后背已经爬满了汗。
和浮凉说话,纵使不发生什么,也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
浮凉说:“你的侍卫回来了,去看看吧。”
消息来的太突然,沈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兴奋直冲脑海,别说刚才的阴云,都差点忘了浮凉还在眼前。沈薄定了定神,还是难掩喜色,强撑着规矩向浮凉告退。
脚步仿佛驾着云,沈薄走得很快。
沈薄还以为要到进聊国都城前才能遇见江皋,没想到提前了至少两天的时间,虽然不远处隐隐只立着江皋一人,沈薄还是有说不上的满足,连忙迎上去:“你辛苦了。”
江皋大概赶路太多,风吹日晒,又干又瘦,但见了沈薄,一时停顿,短短的词句像是在喉咙里翻滚了几个来回才终于浮出:“……二公子受苦了。”
最难见是故人,最难闻是乡音。
沈薄原以为自己并不在乎,但见了江镐,心下犹如松去一口气,万般感慨亦如将沸之水,竟比日照城变故刚发时更加强烈。
“再没有二公子了。”沈薄不敢直面江皋,只得悄悄转向,口中一味重复:“没有了……”
江皋一怔,而后只有点头。
沈薄便跟着点头。
两个人似对非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沈薄任由晚风吹散了情绪,才勉强开口:“一路可好?”
江皋咽了一口唾沫,才说:“所幸不负所望,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沈薄的声音越发轻了,想问又不敢问,便只能拉住江皋的衣角:“说说话。”
江皋临去前,沈薄曾说,若不能带回放鹤,便带一些消息给他。如今江皋在他面前,独自一人,便只剩一些消息。
都是坏的。
沈薄见他不开口,心就往下沉。
“主……主人莫急。”
沈薄的直觉在理智情绪之上,似乎对江皋的为难感同身受,所以只是松开了江皋的衣角。冷不丁的,就在沈薄自己都没有预料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兄长死了,是不是?”
江皋的沉默就是答案。
就好像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在说话,沈薄无意识地环视了一圈,而后目光再度落在江皋身上,只是这目光极虚,像看着江皋,又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沈薄忽然笑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翘起来,是不受控的,虽然有些怪异,但好像很平静。情绪在身体里像流水一般流空了,沈薄说:“他本就会死的。”
江皋怔怔看着他。
“他一直身体不好,宋兆知道我活着,更不会让他活着。”不是早就和浮凉讨论过吗,难道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所以沈薄真的笑起来:“沈咲怎么死的?”
江皋在卒痛中犹豫,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音。
沈薄觉得江皋为何这样,声音就更大了:“宋兆怎么杀我哥的?是酷刑用遍,还是吊在了城楼上?”
“没……没有。”江皋连忙解释,真相似乎比沈薄想的好一点,对比之下就像沈咲白得了一场痛快:“是一箭穿心。”
“啊……”
沈薄的笑意停在了脸上。
“宋兆领人进入宫中,先是将……将先国主围了起来,逼他签下退位诏书,先国主不从,是以一直僵持。”江皋本不善言辞,此刻被沈薄步步紧逼,只得和盘托出,只是不住地观察沈薄的反应:“后来听说主子被宋兆所擒,先国主突然发狂,撕了诏书,往宋兆面上唾了一口,宋兆怒极,遂一剑过去,没……”
沈薄没有反应,江皋没说完的没什么痛苦就卡在了喉间。
江皋开始害怕了:“主子……”
如同咒语,沈薄的头好痛。
偏偏江皋还在试图呼唤他。
“是我害了他!”如泄洪一般,沈薄突然捂着脑袋尖叫起来:“如果我没有被宋兆抓住,哥哥就不会!不会……”
夜深人静,夜是黑的,沈薄眼前也是黑的。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软下去的瞬间。
都不可控。
像坠入一场混沌的梦中,上不来,下不去。沈薄无法呼吸,便试图仰头,才发现自己如溺水一般,昏昏沉沉。
就这样了,沈薄想着,他松了力气,却也没有下沉。
他在哪里?
一点光都没有,沈薄纵使长大了嘴巴也发不出声音,他忽然又奋力挣扎起来,因为挣扎不得,便想要呼唤沈咲。
他自幼跟着沈咲长大,感情甚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