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中窜出一道身影,布拉姆从带刺的荆棘丛里窜出,时不时回头看去,恨不得化身为一只微小的老鼠,黑色的皮肤能够在天黑的森林里隐藏。
厚重的黑云像大山一样压下来,世界快要被压成薄薄一层,唯一可以宣泄的地方就是上方的天空。
大雨滂沱,雨水幻化成空气,无孔不入,密密绵绵打在身上又像针锥的痛感。可能只有森林的植物才拿雨水没办法。
从天而降的雨滴经过加速早已变成透明的星火,重重打在植物叶子身上随后轻巧地弹起来,似乎是全身的力气都被绿色所包容轻松化解,然后愉快地跳进泥土里。
森林中,一匹健壮的马儿在森林迂回踱步,马蹄踏过水洼激起水花,泥点子零星洒在鞋面上。
两条腿的怎么能跑过四条腿的,很快布拉姆被逼得走投无路,眼前的马匹一步步逼近,马背上的人影仿佛像天一样大。
布拉姆知道自己必须死在这里,反正也活不了了,思绪和身上的雨一样冷。
“利迪欧”布拉姆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他,但他的平静犹如一簇一簇的萤火,在寂静的夜晚里漂浮。
“你真是个懦夫……”
话音刚落,一把漂亮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脏。
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落到土地里。
利迪欧抽出剑,从天而降的雨滴像天罗棋布的箭矢。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又流进他的衣服里,就像箭矢从头顶贯穿而入。
“懦夫……”
利迪欧唇齿微张,他似乎品尝到雨的味道,凉凉的,好像泥土的味道。
他停在雨中,看着布拉姆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流净,自己身体里的水分也好像是从脚到头逆着流干了一样。
他知道布拉姆。
布拉姆是一位侯爵,但他坚决不支持国王挑起的战争,因此遭到国王的暗杀。
利迪欧就是这位拿起刽子手的人。
他砍下布拉姆的头颅用布包好放在一旁,随后跪在地上,抖动的双手在泥土里刨坑。
泥土和水混合一起,变得又粘又软。
利迪欧带茧的双手粘满了泥土,如果打灯看还能看出红色。
坑挖得很深、很长,能够把布拉姆的尸体完完整整地放入。
最后,利迪欧填上土,从此布拉姆就消失在世界上。
利迪欧沉沉地站起来,拿起头颅翻身上马。
弗兰尔合上书,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外发呆。
也许是下雨的凉风袭来吸引着人的靠近,又或者是雨水打翻土地飘荡出泥土的气味太过于新鲜,让人忍不住去靠近那诚恳的地方。
她走下床又走近窗户,手掌轻轻一推,狂风一下子从黑夜中冲击。窗帘一下子鼓起来猎猎而起,床上的书本“哗啦啦”地翻页。乘风飞舞的雨如雾般拍打在脸上,手臂凉凉的触感让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旁。
现实当中,这座高塔是存在的,就坐落在深林某一处,不过谁也没见过。
这座高塔被誉为“日月塔”,物如其名。这座塔是世界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里面只有两个人居住,一个是弗莉,另一个是弗莉的女儿——弗兰尔。
弗兰尔遗传了母亲的美貌,不说惊为天人,而是恬淡静雅。她拥有黑茶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
弗兰尔和弗莉生活在高塔里,但弗兰尔不能随意出入高塔。弗莉对她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会伤害到她。
弗兰尔深信不疑,因为弗莉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那是,她的母亲。
是的没错,被囚禁在这里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巫师的女儿。
弗兰尔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是一名巫师。
她从小就和母亲居住在这里。自由对她来说很近也很远,近到只需要轻轻一跳就能够在与外界空气的摩擦中感受自由的羽翼,远到……远到……放弃生命。
高塔的生活很枯燥。最能够逃离地心引力的地方确实最严密的囚笼。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就是让鸟儿感受到天空的广大又无法逃脱方寸间的沼泽。高塔就是这样的存在。
弗莉用自身强大的能力在高塔里设置了阵法将弗兰尔困在这里。
弗兰尔自从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高塔。
她返回书桌前拿起书本,手足间全是优雅,像是盆栽里开出的梦香兰,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赏心悦目。
前几天,她的母亲出门了,留下弗兰尔一个人在高塔里。
比起弗兰尔,弗莉才是真正的读书分子。弗兰尔只是长期待在高塔里,整个人变得安分守己,安静得如同傻子。
高塔里有一个书房,弗莉很喜欢待在里面阅读每一本书。
弗兰尔感觉日子过得很无聊,没有人陪她说话。
说来也可笑,弗兰尔平时不怎么说话,她没有记忆,说出来的字句只是单纯的语法结构并无真正的意义。
于是弗兰尔走进书房,翻开母亲最近看的一本书。
“有人吗!”
弗兰尔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有点发毛。
母亲出门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哪来的声音。
她维持着动作不变,静静听了一会,除了雨声和火焰燃烧的声音,其他的什么也没听见。
弗兰尔自我安慰道,幻觉幻觉……
“你好——”
“啪——”弗兰尔猛然合上书本,真的,真的有人!她猛然回头看向房间的门口。
过了会仍是没有声音。
弗兰尔有些不可置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可是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来呢?
于是她再次打开窗户,可是太黑了,除了泛着白光的雨什么也看不到。
也不知道是再给别人一次呼喊的机会还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她静静地趴在窗沿淋着雨等待声音响起。
好一会,除了雨声根本无事发生。
她开始觉得是自己的愚蠢。
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心安理得,弗兰尔撇撇嘴,怎么可能嘛,我就说,这座高塔不可能被人发现的,走了走了不要傻傻地淋雨。
弗兰尔关上窗户,擦擦脸舒舒服服窝进被窝借着泛黄的光线看文字,一点一点地构建书中的世界。
“嘭!”声音细小地从楼下传来,弗兰尔被惊得弹射坐起。
什么情况,有人袭击?听起来是木头的声音。
真是奇了怪,难道是黑熊偷袭?高塔处于森林的深处,被猛兽袭击的概率并不为零。
她穿上鞋子,往楼下走。
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哐哐哐”地捶打在心上。心脏也跟着“砰砰砰”狂跳,脑子已经自动生成一个长相崎岖的妖怪站在门口不断用手捶打可怜的小木门,手臂上恶臭的粘液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怪物呲牙咧嘴,锐利的牙齿下一秒就要狠狠咬下木门就跟轻轻松松要下巧克力一般。
弗兰尔聚精会神来到一楼,手中亮着火焰随时准备攻击。
木门的螺丝已经松动,整个墙面都在颤颤发抖。
“嘭!”
充满历史纹路的大门完成了它的使命,在守护高塔的岁月的最后一刻轰然倒下,就像当年木匠砍下大树那样。
泥土与灰尘飞扬,风沙中一道身影走进高塔,衣服上的雨水“滴答滴答”流淌在木板上,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轰隆——”一声雷鸣响起,下一秒,又长又亮的闪电照亮半边天空。
一位健硕男子的身影站在门口的废墟中,右手提着一把剑,左脚踏在木块上。火光映出他的脸,雨水顺着金色头发流淌,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将男人的好身材暴露无遗。
弗兰尔当机立断,一个火球扔过去,可惜被他躲过了。
弗兰尔静静看他走过来,脏水流淌一地,黑色靴子踩在地面又快又稳当,蓝色眼瞳让弗兰尔想起了傍晚的天空。
啊,好脏。弗兰尔不想让他靠近,默默往后撤,从袖子中滑出匕首,做出防御的姿势。
“你好。”他举着流淌泥巴的剑打招呼,露出自以为温和的笑容。
弗兰尔看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只觉得露出的八颗牙齿是要把自己生吞。
竟然真的有人!竟然真的有人能进来!
弗兰尔很惊讶,一直盯着利迪欧,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陌生的人。
金色的头发,高翘的鼻梁,蓝色的眼睛,长得很高,好像比自己大了一圈。
利迪欧被弗兰尔盯得有点凉,他发现自己手中的东西会引起误会,马上把剑放下,缓慢站起来举起双手,宽大的手掌,指节中布上茧子。
“抱歉,我没有恶意。”
你说没有就没有嘛……
“很抱歉贸然闯入你家。”
确实很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