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餐桌。红烧鱼色泽红亮诱人,板栗烧鸡浓油赤酱,虾仁蒸蛋嫩滑平整,清炒生菜翠绿欲滴,还有一小碟焦香的花生米。很丰盛的家常菜。他的视线最后落回那盘红烧鱼上——鱼身完整,酱汁均匀,葱姜丝点缀得恰到好处,香气扑鼻。唯一有点突兀的,是鱼背上那几道……嗯,不甚规整、深浅不一的刀口,破坏了原本可能更流畅的线条。
舒予曦笑吟吟地,率先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到覃文天碗里:“来来,文天,快尝尝看,这可是春儿忙活了好一阵的成果。”
“谢谢妈。”覃文天道了谢,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块鱼肉。肉质雪白,沾着红亮的汤汁。他放入口中,仔细品尝——鱼肉鲜嫩,火候掌握得极好,丝毫没有老柴感;调味是微辣的酱香口,咸甜适中,层次丰富,非常开胃。是熟悉的好味道。
他又夹起靠近鱼背的一块,那里肉稍薄,更入味。同样美味。
胡静春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见他吃了两块都没说话,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急切地问:“怎么样?到底好不好吃嘛?你说实话!”
覃文天也放下碗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她,表情是罕见的严肃,仿佛在进行某项重要实验的结果汇报:“能说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 胡静春挺直了背。
“嗯。这盘鱼,除了背上的花刀……嗯,颇具‘抽象艺术风格’,刀工有待加强之外,”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老婆瞬间抿起的嘴唇和微微眯起的眼睛,话锋及时一转,“其他的,包括火候、调味、色泽、香气,都可以打满分。”
他看到胡静春的表情松动了些,才继续用那种分析实验数据的客观口吻补充:“如果这真的是你第一次独立完成这样一道菜,那已经非常、非常棒了,学习曲线上升得很快。”
胡静春听了,却没像预想中那样露出被夸奖的开心笑容,反而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小口地吃起饭来,只是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覃文天心里更狐疑了。他又吃了几筷子鱼肉,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萦绕,终于,一个憋了很久的猜测破土而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遵循“科研精神”,提出质疑:
“不过……老婆,我有个不成熟的假设。”他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是在探讨,“这个鱼的味道,包括这种恰到好处的微辣和酱香的回味……整体风味轮廓,怎么感觉……那么像妈的独家秘方呢?”
这话一出,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
“噗——”舒予曦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冲着丈夫扬了扬下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胡广林早就憋着笑,此刻更是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假装研究碗里的米饭粒。
胡静春的脸腾地红了,伸手,精准地拧了一把覃文天胳膊内侧的软肉,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覃文天吃痛,却不敢喊,心里反而踏实了——破案了。他揉着胳膊,立刻发挥“求生欲”,一本正经地找补:“但是!我今天觉得这鱼特别好吃,格外入味!现在看来,完全是因为鱼背上的花刀打得好!打得巧!打得妙!深入肌理,才能让汤汁如此完美地渗透进去,是吧,妈?”他求救似的看向岳母。
舒予曦忍着笑,配合地点了点头:“是是是,刀工……很关键。”
覃文天又赶紧夹了一筷子清炒生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再次开启“夸夸模式”:“还有今天这个生菜!脆!甜!颜色保持得这么好,油润又不腻,火候掌握得绝了!我猜,下锅翻炒绝对不超过三秒!对吧?”
胡静春终于被他这浮夸的表扬逗得破功,抢着解释道:“什么三秒!油烧热了,我把生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溅得到处都是,吓死我了!我赶紧就拿锅盖挡着脸……”
“溅到了?烫着没有?”覃文天立刻紧张起来,也顾不上“表演”了,侧身就要去看她的脸和手。
“没有没有,”胡静春被他紧张的样子弄得心里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按住他检查的手,“我躲得快。”
离开餐桌前,胡广林擦了擦嘴,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对女儿说:“春儿,我看你啊,就别在厨房里跟自己较劲了。予曦,明天你也歇歇,别弄饭了。明儿晚上,我和文天在外面吃,我们爷俩找个地方,聊聊天。”
“好的,爸。”覃文天立刻应下,心里明白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吃饭,“我下班直接去接您。”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