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医院附近找到一家安静的快餐厅,角落里坐下。覃文天先给她买了杯热饮,让她捧在手里暖着。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胡广林的电话,将医生的诊断和建议,用尽可能清晰、平实的方式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手术的必要性和潜在风险,也提到了暂时保守观察的可能后果。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胡广林沉重却果断的声音:“听医生的。手术。钱的事……我们有。”
挂断电话,决定已然作出。但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并未因此移开。
回到家,熟悉的氛围带来些许放松,却也让人更容易卸下心防。覃文天关好房门,将客厅隐约的电视声隔绝在外。胡静春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而是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蜷缩起身体,许久没有说话。
覃文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等待着。
终于,她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颤音:“我……有点怕。腰上的手术……跟腿不一样。医生说靠近神经,风险……是不是更大?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比起身体再次被划开的恐惧,更深的是对未知风险的惶惑,以及那“伴随终身”的阴影下,再添新伤的无力感。她以为熬过骨折的剧痛和漫长的复健,终于能看到一点曙光,却没想到还有隐藏的碎片,在看不见的地方,威胁着她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对未来的脆弱信心。
覃文天挪近了一些,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将声音放得极缓、极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明白。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医生也说清楚了。但医生也说了,这是微创手术,技术现在很成熟,就是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把那个隐患拿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说,“我们今天问清楚了,如果不做,碎片在那里,就像个定时炸弹,可能现在没事,但以后说不定哪天活动多了,位置一变,压迫加重,可能更麻烦,处理起来也更复杂。长痛不如短痛,春儿。”
“而且,这次我们提前知道了,有准备。和上次车祸不一样。我们可以选最好的医院,找最有经验的医生。叔叔阿姨,常青哥,还有我……我们都在,全程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面对。”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传来温热的、坚定的力量。
“我知道这很难,又要挨一刀,又要重新熬。但我们一步一步来,就像之前复健一样,先把这个碎片的问题解决了。医生说了,这个手术恢复起来比骨折快。等这个坎也过了,就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胡静春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股暖意似乎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僵硬的指节,再慢慢流向惶恐不安的心脏。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线。
之后,覃文天向生产部请了两天假,专心陪护胡静春完成了腰椎的微创手术。手术很顺利,但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观察期,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留意着她的每一次轻微蹙眉,配合护士记录着她的反应,困极了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个盹,睡眠轻得如同不曾合眼。
出院回家后,胡静春需要佩戴护腰,大部分时间需要卧床静养。覃文天的生活节奏再次调整,却更加固化。他仍然在下夜班后直接来到胡家,细致地照顾她洗漱、用餐,然后进行右腿的持续理疗和按摩。唯一不同的是,完成这一切后,他不再返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出租屋。
舒予曦和胡广林默许甚至促成了这个变化。
家里书房的一角,支起了一张简单的行军床。覃文天在照顾完胡静春的午饭后,就会走进书房,拉上窗帘,在那张小床上补觉。晚上八点,他准时醒来,吃过舒予曦留好的晚饭,便开始晚间对胡静春的护理:按摩因卧床而僵硬的腰背和四肢,协助她进行医生允许的轻微活动,照料她睡下,仔细检查一遍护腰和伤腿的支具,然后才轻声带上房门,在夜色中赶往工厂,开始又一个夜班。
日子像上了精准的发条,在疼痛、护理、短暂睡眠和机器轰鸣中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