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杨欣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轻叩两下敞开的门板:“杨经理。”
“覃主任,进来坐。”杨欣从文件上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没再绕回办公桌后,而是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会耽误你太久,长话短说。”
“谢谢。”覃文天依言坐下。
“今年,还是固定夜班?”杨欣开门见山。
“嗯。白天……还有些事要处理。”
“陪胡静春复健、去医院。”
“是。”
杨欣靠向椅背,像在斟酌词句。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公司技术标杆、如今却穿着普通工装坐在自己面前的前“天才主任”,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以你……以往的行事风格,这么理性、讲究效率和投入产出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按照法律和赔偿协议,你把该赔的钱到位,甚至多赔一些,你的义务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有她家人,有专业医生。你把自己完全搭进去,日复一日,从经济和时间成本上看,并不‘划算’。”
覃文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抬起眼,眼神里没有被人质疑的不悦,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晰:“这不是钱能计算的问题。”
“那就是感情问题。”杨欣接得很快,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观察,“胡静春当初拒绝我的时候,跟我说她有男朋友,还给我看了照片。但后来在医院,还有之后几次接触,我见到那个男人,他打电话、说话,提到她时,说的是‘我妹妹’。我后来才确定,那是她表哥。”
“我知道。”覃文天的声音很稳,“我在看守所那段时间,一直是常青哥在照顾春儿。我很感激他。”
“‘春儿’。”杨欣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目光更深地看向覃文天,“在车祸现场,你抱着她,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办公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覃文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避杨欣的目光,声音低了些,却异常坦诚:“是。我喜欢春儿,好几年前就喜欢。只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去年去夏江出差的路上,你和她聊天,提到她马上要离职……我当时就慌了。所以那场车祸,除了疲劳驾驶,还有……我心绪不宁的原因。”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包括对他自己,如此清晰地剖析那场灾难里除了生理疲劳之外的心理因素。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更彻底地认领。
杨欣显然有些意外,他盯着覃文天看了几秒,才问:“为什么不早说?如果当时……”
“如果不是您今天找我谈,”覃文天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这些事,我永远不会主动对任何人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只会显得像是在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杨欣默然。他想起自己当初那份无疾而终的追求,想起那束没送出去的向日葵,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场车祸几乎失去一切、却以一种近乎苦修的方式将自己重新钉回“责任”二字上的男人。某种程度而言,他们都曾是这个女孩生命里的“变量”,只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明白了。你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胡静春。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谢谢您。”覃文天诚恳地说,“也感谢您之前在《谅解书》上签字,还有出庭作证。”
“过去的事了。”杨欣摆摆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说正事。生产部这边有个岗位调整,从这个月开始,你从初级员工升为夜班生产组长,主要职责是协调夜间的生产进度,处理现场突发问题,确保夜班作业的安全和效率。你本身就是固定夜班,对情况也熟悉,技术上更没问题。有没有困难?”
覃文天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组长,意味着责任更重,也需要更多的协调沟通,但相应地,收入也会有所增加。这对于需要尽快偿还债务、同时兼顾胡静春康复开销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没有困难。谢谢公司,谢谢各位领导的信任。”覃文天站起身,朝着杨欣,也朝着这份文件所代表的认可,郑重地鞠了一躬。
“行了,去忙吧。”杨欣也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上级对下属的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