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硕大、黑乎乎的怪物,正拽着胡静春的脚踝,将她拖向森林深处。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恐惧,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一声声呼喊破碎而绝望:“文天……文天……”
“春儿——!”
覃文天从噩梦中猛然惊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了几秒,才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八点。
他起身,机械地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盘踞在骨髓里的疲惫与寒意。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距离夜班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麻木地处理着QQ上积攒的工作消息,又将生产部的排产计划拉出来过了一遍。完成这些“规定动作”后,在关机前,他的鼠标不由自主地点进了那个熟悉的QQ空间。
最后一条动态,依然停留在地旅行归来时,在飞机舷窗边拍下的蓝天白云。配文很简短,只有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背景音乐是张惠妹的《听海》,在循环播放:
「写信告诉我今天 / 海是什么颜色
「写信告诉我今夜 / 你想要梦什么……」
空灵而哀伤的旋律,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潮水一遍遍漫过他空旷的心滩。
覃文天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终于移动鼠标,点开了自己那个荒芜已久的空间。他选择了“写日志”。
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了缓慢而郑重的输入。
日志写完,他点开“权限设置”,在“部分好友可见”的选项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带着明亮笑容的向日葵头像,在前面郑重地打上了一个勾。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如同完成某种隐秘的仪式。披上一件外套,他转身走入带着寒意的夜风中,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轰鸣的赎罪场。
清晨的厨房里,粥香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弥漫开来。胡静春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有些飘忽。今天早餐后要去医院换药,伤口缝了三针,此刻正用一阵阵沉闷的胀痛,顽强地刷着存在感。
父亲胡广林从卧室出来,将手机递到她手里,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常青来电话,说忘了拿书,又折回去取了,可能会晚一点儿到。”
胡静春接过手机,习惯性地贴到耳边:“喂?哥,其实不用……”
听筒里没有声音。她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说完就挂了,估计正跑着呢。”胡广林解释着,走到她身边,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借着自己的力,单脚蹦到餐桌旁。
舒予曦端着两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碗沿氤氲着白气:“先吃早餐。老胡,你吃好了安心去上班,春儿这儿有我,别总惦记着。”
“妈说的对,”胡静春在椅子上坐稳,抬头对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努力想让人安心的痕迹,“我真的好多了,自己也能慢慢活动。待会儿我也跟常青哥说,让他别总这么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胡广林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心疼与忧虑,但谁也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坐了下来。
不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舒常青冲上楼,气息还没喘匀,就熟练地在沙发前蹲下身,做好了背起表妹的准备。
胡静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跃上他的背。她看着表哥弓起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提出:“哥,我觉得……我今天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单脚蹦下楼?”舒常青回过头,眉头微挑,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想都别想。快上来,别耽误时间。”
胡静春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小心翼翼地趴上了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又辛苦你了,哥……”
“哪来这么多废话。”舒常青背着她稳稳起身,嘴上虽是惯常的抱怨,心里却透亮。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低声补了一句,像是某种预感:
“我看啊……我这个‘专职坐骑’,应该也快能光荣退位了。”
楼道里响起他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向下。
到了一楼,胡静春被小心地安置回轮椅上。舒予曦和舒常青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像是某种无声的等待。果然,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的晨光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