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亲手把她带进了这场灾难。
车外,夜风呼啸。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了黑暗。
但车内,时间仿佛凝固了。胡静春越来越微弱的呻吟,覃文天惨白的脸和额头上混着血迹的冷汗,杨欣语无伦次对着电话的报告声,共同构成了这个漫长噩梦的开端。
“春儿,别睡,跟我说说话……”覃文天直直跪在地上,破碎的话语里裹着绝望的恳求,“我想起来了,上次那火锅蘸料换成芝麻肯定也好吃……对不起,春儿,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说句话,求你了……”
直到交警的身影刺破夜色赶来,他才停下嘶吼,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只哑着嗓子抢先开口:“是我疲劳驾驶,是我的责任……先救她,求求你们先救她,我配合调查。”
消防与医护人员合力破拆、救援,胡静春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她喉咙里不断挤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像细针狠狠扎在覃文天心上。
“轻点……再慢一点,拜托了……”他踉跄着想去扶,却被医护人员拦下,只能一遍遍红着眼眶恳求。
胡静春和杨欣被一同抬上救护车,覃文天像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黏着救护车的后车灯,看着那抹猩红在夜色里渐渐缩小、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交警完成现场勘查,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将覃文天带上了警车。
祁宁市人民医院急诊中心。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却盖不住隐约的铁锈味。人声、仪器尖锐的鸣叫、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急促声响——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胡静春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杨欣被留在嘈杂的大厅。他额角贴着纱布,手臂有几处刮伤,医生判断为轻微挫伤和脑震荡迹象,要留观。他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配合着交警的问询,脸色是劫后余生的惨白,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手,细微地抖着。
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南城。胡广林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舒予曦蜷在副驾,眼泪无声地淌了又干,干了又淌。后座的舒常青一遍遍刷新着导航,盯着不断缩短的里程数字。电话里那句“严重车祸,重伤,速来祁宁人民医院”像冰冷的咒语,让这条夜路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只有恐惧在耳边呼啸。
医院里,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初步诊断:右腿胫骨闭合性骨折,需立即手术。医生语速很快,眼神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峻。
杨欣在警察和医生的注视下,用仍在发抖的手,拨通了胡广林的电话。信号断续,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重复着手术的必要性和风险。挂断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家属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中”的指示灯蓦地亮起,红光刺眼。杨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摸出手机,找到了周泽平的号码。
周泽平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消息,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他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没有时间震惊,职业本能迫使他立刻行动——向高层汇报,启动应急程序。深夜的公司通讯网络骤然亮起,人事、法务负责人的电话接连响起,一个无形的危机处理小组在南城市迅速集结。
电话里,董事长叶传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立刻派人去祁宁!钱、法务,都带上!不计代价,找最好的医生!救人第一!”
法务总监的声音冷静地刺破混乱:“家属安抚必须到位。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单方全责?……这意味着工伤认定会非常复杂,可能会有拉锯战。驾驶员覃文天现在何处?”
“被祁宁交警依法刑拘了。”周泽平的声音透着涩然。
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敲在现实的铁砧上:“全力救治是当前唯一重点。责任追究和赔偿事宜,等正式事故认定书。胡静春和杨欣的工伤申报,现在就要启动,即便有争议,也要争取一切可能。”
喧嚣暂告段落,急诊中心外的世界依然在沉睡。而他们刚刚逃离的那段高速公路上,拖车已清理了残骸,只留下一道深刻的、扭曲的刮痕,从护栏延伸至路肩,在路灯冷漠的照射下,泛着苍白的光。像大地一道崭新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手术室的灯,在一个多小时后,终于熄灭。
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露出的是浓重的疲惫。门外只有杨欣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手术很成功,骨折部位已经复位固定。”医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接下来要密切观察患肢活动情况。不排除有神经损伤的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康复评估。”
杨欣的心跟着沉了一下,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胡静春被推了出来,送入病房。麻醉的药效还未退去,她深陷在白色的病床里,脆弱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额角那道清洗过的擦伤,红得刺目,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呼吸轻浅,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暂时停泊在一个没有痛楚的港湾。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药效退去,真正的痛苦和漫长的未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