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天站在车外,夜风带着凉意。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后座沉睡的胡静春。
他心中那套严谨的逻辑开始运转:杨欣刚刚连续驾驶近四小时,需要休息。自己状态完好,可以接替。不如自己直接开完接下来的几小时,咬咬牙就能到。
这个决定里,混杂着不忍打扰的“好意”,也有对效率的追求。
他绕到驾驶位那边,拉开车门,对里面的杨欣说:“你休息吧。我直接开回去。”
杨欣有些意外,但乐得轻松:“那行,辛苦覃主任了。你要不要也休息会儿再开?”
“不用。”覃文天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上安全带,动作利落,“我没事。”
杨欣在副驾坐下,很快也裹上另一条备用的薄毯,闭上了眼睛。
覃文天重新启动车辆,缓缓驶出服务区,再次汇入高速公路无边的夜色之中。
车内更加安静了。副驾驶和后座两人都陷入了睡眠。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面对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道路,仪表盘的微光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定了定神,专注地看着前方。
最初的半小时,精神高度集中,毫无困意。他计算着剩余里程和时间,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人体生理的规律无法违逆。独自驾驶在单调的午夜高速上,缺乏交替的刺激,缺乏同伴的交谈……疲劳如同看不见的潮水,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漫上来。
一个小时后,他感到眼睛有些干涩,眨了眨眼,稍微调整了一下空调风向,让冷风更直接地吹向面部。
一个半小时后,他需要更用力地集中注意力,才能保持对车速和车距的精确控制。他开始有意识地回想考察中的技术细节,试图用思考保持清醒。
两个小时……眼皮似乎变重了。远处卡车的尾灯在视野里拖出模糊的光轨。他用力摇了摇头,拧开一瓶提神的功能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
“快到下一个服务区了……”他瞥了一眼导航,距离下一个可以停车休息的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二十分钟的车程。
坚持一下,开到那里。到了服务区,无论如何都要停下休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距离那个计划中要停靠的服务区,只剩下最后十几公里。
覃文天的意识,却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出现断续的雪花和延迟。
功能饮料带来的短暂亢奋早已消退,更深的倦意反扑回来,沉重地压在眼皮上。他的视线需要更努力地聚焦,才能看清前方路面的反光标志。耳朵里能听到轮胎碾压路面的规律声响。大脑的处理速度明显变慢了,对方向盘细微修正的指令,传到手上总感觉慢了半拍。
他再次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薄雾。忽然,前方一辆重型货车的尾灯在视野里猛地放大——不是货车突然减速,而是他自己的车在不知不觉中贴近了!心脏骤然一缩,他条件反射地急打方向,车辆在空旷的夜路上轻微甩了一下,惊险地避开了追尾。
肾上腺素猛地飙升,带来片刻虚假的清醒。他出了一身冷汗,握方向盘的手心湿滑。不行,必须立刻停下!
他急切地看向右侧,寻找应急车道。但这一段路恰好是长距离桥梁接驳段,右侧是坚固的水泥护栏,应急车道很窄,且前方似乎有施工标志的阴影,看不太真切。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那阵被惊吓暂时压制的、更深层的生理疲劳,如同涨潮般淹没了他。这一次,来的不是困意,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知剥离和反应钝化。
世界的声音在远去,视野开始收窄,仿佛通过一条隧道在看前方。对车辆速度的感知变得模糊,手脚的动作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他觉得自己还在看着路,还在控制着车,但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停下……”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缓慢地浮起,又无力地破灭。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合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