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将莱哈尔吞入，不知在没有上下左右的黑暗中待了多久后，裂缝又将他吐出。

于半空中。

应对自由落体对龙来说不算什么大事，莱哈尔却忘了撑开双翼。黎明已至，青蓝云影还未被唤醒的山间原野上，一座纯白城邦率先披上金色的朝阳。

这是春息谷没有的精巧，他只从赫刻玛满屋子乱扔的书本里见过，石头做的藩篱圈起那些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屋顶铺满蓝瓦，仔细看能分辨出其上戴着铜绿的风向鸡和被晒得有些褪色的五彩旗帜，正随着穿过谷地的风摇摆。

好像积木玩具。莱哈尔第一次感到龙的血脉在冲击心脏与大脑。好想要。

这么简单就找到了，珍贵的宝贝——可即使是活了上千年的巨龙也做不到扛着一座城邦回龙谷，除非是赫刻玛，他能用空间魔法。

城墙上火把未熄，其下有守夜人在瞭望。突然，一只火把被高举着挥动，随即像传染一般，成串的火把摇曳起来，让整片城墙“活”了过来。

被发现了。莱哈尔看见了对准他的箭矢折射出寒芒，可惜，钢铁不可能击穿龙鳞。

但他不想毁了这座他一见钟情的城市，莱哈尔终于翻了个身，黑色骨翼如玫瑰般自背后绽放，托着他，调转方向，扎入与城邦相距甚远的森林中。

黑龙的降落惊起鸟雀无数，狐狸野兔踏着落叶仓皇而逃，棕熊和豹子也藏入洞穴深处，避其锋芒。巨大的影子渐渐扁缩下去，直到林间重拾宁静，一个光秃秃的黑发青年自湿软的泥土间坐起身。

青年先看了看自己月牙形的淡粉指甲，十分不满。循着水汽走到湖边，他像某个变成水仙花的美男子般单膝跪下，欣赏自己的倒影。

然后说出第一句短生种通用语：

“好丑。”

他还是第一次用变身咒，虽然知道人族没有好看的，但这也太丑了。

莱哈尔洗了把脸，继续思考他还需要些什么。

风吹过他没有鳞片的雪白皮肤，莱哈尔悟了。

他需要衣服。

那里刚好有座小木屋，门口晾着衣服。

*

肩膀处打了层层补丁的麻布衬衫，用绳子勒出腰线。反复浆洗过偏硬的长裤短到小腿，搭配一双扎脚的草鞋，这就是人族常见的农户打扮。

莱哈尔自然没有拿东西还要和主人打招呼的习惯，何况小屋里也没人。他按自己的想象力穿上这套“人皮”，顺便搜刮了一圈木屋——屋主应该庆幸，他们的食物吃完了，不然这也要被世间最危险的猛兽所打劫。

黑龙下意识变形成了城墙上看到的那个种族，原因无他，他想进城看看。一份礼物如果盒子就足够吸引人，那内容物一定更好，这就是莱哈尔的思路。

但走到城门时，幼龙立马遇到了书本不会提及的第一个难关：

“你是谁？”守卫一左一右用长枪拦住他，白蜡木枪杆比划出一个“×”，“你打哪儿来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莱哈尔垂头思考，浓密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守卫们心里也惴惴不安，这个俊美的年轻人一看便知来头不小，他气度不凡，皮肤没有一丝劳作留下的痕迹，但穿的又是最劣等的衣服——求求了，别是某个大贵族的浪荡子在体验生活，他们只是公事公办，赚的那几个子可不经扣！

“我是弃儿，也是我养父的孩子。”莱哈尔说，“我自山中来，也自林中来，这取决于你问我的时候。”

他语调古怪，守卫用力分辨才听清他说什么，听懂后又后悔自己白费劲：“问你名字！住处！唧唧歪歪说什么呢！”

莱哈尔的通用语是养父教的，腔调之标准，能令千年前某个王国的上层阶级全体为之侧目。但那个国家都已覆灭，在守卫听来，这与当今的正音大相径庭。

他也因为对莱哈尔改观：只有脸还装腔作势的乡下人。

短生种怎配知道龙的名字？但他现在也是短生种，至少外表是，于是莱哈尔取了名字里的几个音，为现在的自己赋予名字：“拉维，我清晨出发，直直向这座城而来，没有住处。”

另一个守卫挠头，入城的队伍在不断变长，青年两手空空看上去单纯无害，他不想像同僚那样多纠缠：“来望风城做什么？”

“来看看，”莱哈尔说，“我在远处看见，这座城很美，如同蓝宝石。”

这倒把俩守卫说得不好意思了，何况青年淡金色的眼睛恳切专注，说“很美”时仿佛在对他俩胡渣大汉表白。

本有些气恼的守卫咳嗽一声，收起长枪：“进去吧，想看就看，多长长见识，这可是南部最繁华的地方！别把你眼珠子看掉出来就行！”

莱哈尔欣然走入城中，按了按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