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龙在云间互相追逐着,他们一黑一绿,体型相仿,作为造物主最认真的作品每条身体曲线都兼具优雅与实用,双翅开合自然顺应风的呼吸,甚至应该说,他们就是风的主人,带着眷属彼此厮杀。
通体宝石般的鳞片,光洁饱满,没有一丝划痕——这种完好只属于幼龙。
黑色那只刚满百岁,在龙的传统里,成年不指某个具体的年龄,而发生于祂们首次拥有自己的领地时。春息谷龙口众多,没有一片无主的土壤,让贤是不可能让的,但决斗从不会被拒绝:打一架吧,胜者成为新的领主,输家用鲜血滋补对手的财产。
这场空战看上去是绿龙发起的夺权之战,他穷追猛打,黑龙一直逃窜,直到被逼急了反扑向他。
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
“你干嘛?”黑龙莱哈尔一口咬住绿龙的脖颈,比黄金更贵重的龙血渗出,淅淅沥沥撒向大地,“应该说,你们要干嘛?”
这是今天第七条来找他干架的龙了,从早晨开始就没消停过。但莱哈尔一穷二白,从出生起就赖在养父的巢穴里,打他可没什么好处。
莱哈尔收起双翼,死咬不放,两头龙的重量带着他们直直坠落。在着地前,他重新展开骨翼念诵风魔法减缓冲击,徒留意识不清的绿龙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扇去扬起的尘土,莱哈尔静静立在绿龙身边,等他回答。
奄奄一息的绿龙瞳孔竖立,莱哈尔这种无感情的俯瞰让他倍感屈辱。
“莱哈尔,你根本就不像龙。”绿龙嘶哑地开口,“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其他挑战者?龙不可以侮辱同胞!”
莱哈尔举起爪子,拨弄绿龙脖颈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绿龙的前一句是实打实的脏话,他脾气再好也很难忍:“这话说的,咱一个窝里出来的,谁都没当上领主,杀你我有什么好处?”
莱哈尔心道,你是领主我也不杀,我才不想成年。
绿龙发出嘶嘶的低喘,还想骂街,莱哈尔已经用指甲快速在他额头的鳞片上刻下沉睡符文——
双目圆睁,绿龙狰狞地昏睡过去。
还是没说为啥要打他。莱哈尔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委屈得不行,他才烤好长毛牛做早餐就被另一条绿龙用毒液逼出了家门,他们要是不讲武德一起上还好,一个接一个的车轮战,硬是让他从早打到了晚,滴水未进。
春息谷狭窄的隘口钳子般夹住夕阳,橙黄色的地平线上,莱哈尔看到了一条银色的身影。
嗅觉比视觉先一步警告他:来者不善。
但看到的东西又让他疑惑不解,那是他的养父,众龙的导师,赫刻玛。
赫刻玛是神灵尚未陨落时期出生的老龙,行走过白驹过隙般的岁月后仍将旧时代的老规矩当作不能扔的行囊,比如生了孩子就要养,比如捡到同族没人管的幼崽也要养。
众神之战时这些习惯让龙族得以在派系倾轧间保留血脉,但时代已经变了,龙类作为当今种族的顶点,无需再恐惧任何威胁。
所以新生龙种没比野鸽子好到哪儿去,常常随地下蛋擦也不擦就走。
赫刻玛这些年气急败坏地遍地捡蛋,捡回来就扔进巢穴里甩一个恒温符文,能孵出来的就养,孵不出来的就在保质期内吃掉。顶着极低的龙蛋孵化率,他硬是因为庞大的龙蛋基数被迫当上了四十头幼龙的养父兼导师。
用龙中先知者的话来说,是“幼儿园园长”。
通常幼龙在指甲变得半硬、四肢能支撑爬行后就会自觉出洞去和野猪郊狼搏斗了,同族相斥是刻在血脉里的习性。但莱哈尔不一样——
“赫刻玛,”莱哈尔对养父直呼其名,龙不会尊敬任何生物,“是你安排这堆龙来折磨我的?”
老银龙看着毫发无损的弟子,一下觉得自己又老了一万岁:“莱哈尔比西亚,谁折磨谁呢?你都一百岁了,能不能别赖在我家了?”
赫刻玛发现莱哈尔的与众不同时,心里是怜悯的。
这是他所知的最后一条黑龙,却有致命缺陷——不会争斗,永远缩在角落打盹。他养大的孩子们陆续离巢了,莱哈尔却依旧懵懂地看着他,呀呀叫着乞食。捡都捡了,养都养了,赫刻玛只能按捺本能劝自己照顾这个倒霉孩子直到寿终正寝。
直到某一天,他看望老友回来时,发现洞穴里的金币染满鲜血,几十个盗猎者破烂不堪的尸体洒了一地,而正中央是那头沉睡的黑龙。
能破除他洞口封印的小偷,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莱哈尔纯粹就是懒,这头黑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