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胜满面怒容:“师父,方才她还扯谎了,说什么学着师父你上山挖的,当真是信口开河!像她这样恶心人的货色,就应该严加惩罚,要抽得她皮开肉绽方能解气!”
甘守闻言眉头一拧。
“吴三,你这张嘴真是……你该改改了。”
乌木打造的剑鞘上镌刻了诸多的法条,字字句句,义正辞严,将整柄剑鞘填满,不容有丝毫的余地。甘守的手掌在剑鞘前轻抚而过,神情不变道:“吴奇出言无状,罚他受十棍杖刑。外门孟念贞不问自取,言语前后矛盾,罚她……十五棍。”
孟念贞猛然抬头,面上惨淡一片,她摇着脑袋,心知无力改变宗主的判罚,所以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林鹤行。
“林长老、十五棍,我不行、说真的不行……我没有灵力,林长老,我会死的……林长老,我不想死……”
孟念贞本就生得瘦骨嶙峋,此刻更是全凭借着身边的案桌才没能摔倒在地上,她神态悲绝地望向林鹤行所在的方位,虽然嘴里没说一个“救”字,但林鹤行怎么能听不懂她的求救。
人心果然是偏的。林鹤行再一次庆幸,她选择站在了孟念贞这边。
“我坚决不同意。”林鹤行冷声道,“不该这样罚。”
“我也不同意。”许久未曾开口的季安附和了一句,他把玩着手里无人品味的茶盏,杯中的两团小茉莉偶尔被他旋进茶汤里由他制造的小漩涡,又偶尔被他抛向新形成的小小浪潮,冲浪一般地反复起伏。
察觉到林鹤行投来的视线,季安微微挑眉,眼神像是在说,“姐姐,你可算想起我来了?”
可惜林鹤行只能在心里对他说声抱歉,因为她接下来还得要晾他一会儿。
“要说言语前后矛盾,吴双胜岂非也是如此?”
林鹤行抽空给座位里的季安递了个眼神,他知其意,另外倒了杯新茶,用长柄的竹夹推送到孟念贞的手边,解释道:“喝茶,茉莉也能安神镇静。”
林鹤行满意他的乖巧,决定事后一定要好好地夸奖他一番,而后继续面对甘守,跟他细细剖析道:
“吴双胜前一刻还污蔑孟念贞,说她手里的晴光草是从他房里偷来的,可偏偏又拿不出切实的证据。
“要论起说谎话,孟念贞最多也就算个前后不一,可吴双胜呢?他岂不是在运用话术来进行栽赃?还有,甘宗主,吴奇出言无状倒是领了棍子,可吴双胜的一张嘴却被你轻轻揭过了,你怎么能不责罚他?甘宗主,你好偏心,你不能因为吴双胜说你座下爱徒,还颇有天资,就对他亲身犯下的那些错视若无睹。”
林鹤行:“甘宗主,‘一味地惯宠,难以成事’。”
这般洋洋洒洒地说完一大段话,林鹤行的脑内划过似有若无的轻声叹息,那是一道她从未听闻过的女声。
林鹤行不解其意,可一时间只觉得仿佛如有神助一般,袖袋里的白镰刀忽然安稳了许多,白色的怨灵们不再吵嚷得她心神不宁。
但比起心中的疑虑,更重要的是她眼前的事。
林鹤行一甩袖摆,嫩青色的云袖在空气里翻涌出春水般的波涛,偏又戾戾生风。她继续道:“还有,吴双胜带头欺凌的事,也不能轻拿轻放。难不成,只因为他是内门子弟,而孟念贞归属外门,吴双胜就可以无端端地将她围起来欺负?”
朝夕台内众人的表现,更印证了林鹤行方才的话。他们的脸上写着无动于衷与不以为意,仿佛有灵力的“神人”就是比普通人来得更高贵,而普通人更是应该心甘情愿地让他们磋磨。
“我所需要的门派,可不是这样恃强凌弱的门派。”林鹤行面寒如铁,“甘宗主,你说呢?”
林鹤行若是打算走,她跟季安瞬息间便能远走。而哪怕光是为了林鹤行身上附带的价值,那些灵宝与那一条灵脉,甘守身为一宗之主,也不能够放任这近在咫尺的转机如此轻易地抽身离去。
甘守望了一眼满脸不服的吴双胜,语气有些嗫嚅道:“难不成,对于孟念贞,我们是一棍也不能罚?衡鹤山派没有这样的法条……”
“法不容人,是法有错;罚不公正,乃上之过。”
林鹤行同样冷冷地看着甘守,“人不怕传统守旧,可光是守旧,只会跟那旧日前朝一般,衰败在时间的长河里。甘宗主,你要想清楚了,衡鹤山派如今的样貌,可容不得你迟疑。”
“我不服!!!”
一旁吴双胜忍了许久,总算是无可再忍了,他愤愤然地转而指向林鹤行的鼻尖道:“你个新来的,究竟算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受你……”
“啪”地一声,季安将手里的竹夹摔到了桌面上,他抬起眼,一双雪做的眉眼轻飘飘地看过去:“这有你说话都份儿吗?”
吴双胜欲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被定在了原地,别提继续开口说话了,他就是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只能干瞪着双眼,看对面那个陌生的小公子浑不在意地扬起下颌,毫不遮掩对他的蔑视。
“姐姐,”换成面对林鹤行,满心满眼都是嘲讽的季安又收了他的威风,垂着眼睫清切切而道,“你的脾性好,待人一向仁慈,这个不懂事的新弟子,就让我来替你教训教训。姐姐,你看我这样做,还算合适吗?”
“好,做得好。”林鹤行不吝夸赞,继续用眼神向甘守施压,她的意思已经表露得很明显,接下来就看甘宗主如何做选择。
甘守沉默半晌,目光短暂地落到了手里的乌木剑鞘上,不由得将它握紧,满剑鞘的法条硌得他掌心微微发痛,像是被数不尽的细针扎了手。
甘宗主一抹脸,硬声道:“我徒吴双胜,恃强凌弱、倒行逆施,当重罚!”
林鹤行追问:“怎么罚?”
“孟念贞前后言行不一,理应小惩大诫,罚一周俸禄。”
“吴双胜行诬陷、染口业,又带头欺凌,数罪并罚,应受五十鞭刑,关两年禁闭,并划去入门十七年里所有的俸禄与补贴。
“其他内门子弟,清白不分,随波逐流,各自罚俸半年。吴奇维持原判,领十次棍刑,同样罚俸半年。”
“至此,结案!”
春日清风透过窗棂静悄悄地淌进室内,吹得林鹤行衣袂飘荡,她和甘守背后的那一幅仙祖射虎图也深受其染,随清风而摇曳。画幅之上,银光闪烁的箭簇旁侧,有仙祖飞升前留下的一行亲笔字。
上书:“朝夕不争,惟论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