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高悬,月光凌凌似水波。
林鹤行在疾走间,难得分出几缕神思查看系统邮件里的新变化,白金色封皮的虚拟信件一触即开,内里的字符刷新了——
“IP地址:区域副本4440444”
“ID名称:清洁工30664”
“主考官—司判,考核内容—司判,此次考核持续生效中……清洁工当前得分0/10,请再接再厉,努力提分,以上。”
林鹤行合上邮件,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她在清源律堂上的表现并没有得到司判老师的认可,所以老师现在给她判的分数是个零蛋。
眼看到了二人约定的地点,三三两两的柳树正好阻了她的去路,脑海里想着耽误的那些时间,林鹤行脸上不由得表露出急切的神色。
她微微躬身,用手背拂去拦在她眼前的一支细柳,目光继续向前追寻,看到一团雪白的影子躬身在花丛间,不知道正埋头忙活些什么。
他当真是太白了,白得甚至有些许刺眼,流水般的月辉仿佛被他尽数吸取,为那赤裸在外的肌肤披上了一层清彻华妍的霓裳。
如此,倒显得他不像凡人,亦不似妖物,仿若承载了诸多冤情的白毛艳鬼,清艳、清绝又摄人心魄,平平白白地惹人怜惜。
林鹤行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或许是她陷入了一场迷离的幻境。
但萦绕周身的淡淡皂角香气,让林鹤行确信了她此刻并非是在梦中,而是刚刚洗好了澡,并且跟季安约定了半小时后在清源门外的一处郊区碰面。
林鹤行决定洗澡之后再来见人的原因很简单,她只是纯粹地不想要季安担心,她在清源律堂的那些经历不必说给对方听,毫无用处不说,还只会多一个人担心。
所以林鹤行事先洗去了身上的汗渍和血迹,只打算以一副清清爽爽的面貌出现在季安眼前,结果却错了时辰。
林鹤行继续前行几步,正打算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骤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季安苍白孱弱的双足之下,正缓缓地漫溢出暗红色的水液,水液质感浓稠,轻易地将邻近的花草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不对,那或许根本不是水。
“安安?”林鹤行喉咙发紧,疑心他这是在外面受了伤,连忙快走几步。而季安耳尖一动,恰好在此时回过头来。
粼粼月光之下,季安的半张脸上都是鲜红惹眼的血迹,过多的血液在他的下巴尖汇聚成了一条小小的湍流,顺着他的脖颈、喉结一路流淌,渐渐隐入他的胸膛。
季安递过来的目光微微讶异,但手上的动作未停,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十根手指,像只贪食的白猫一般,用艳红的舌尖卷去了指头上的血液,舔舐、吸吮,直到一干二净——季安双目轻眯,雪色的睫毛间激荡出满足的神态。
林鹤行此时也站到了季安的身前,紧接着她看到了季安膝盖边躺着的半只残缺的……兔子?
那雪白的绒毛、粉嫩的三瓣嘴,还有瘦瘦长长的一对耳朵,显然,这是只兔子不错。可眼前的这只兔子,它的体型有寻常兔子的三倍还多,快赶上人的半身长了,是只庞然巨兔。
要不是被季安的身体挡了一半,同时还有周围茂密的花丛作遮掩,林鹤行还真不至于注意不到这只血淋淋的巨兔。
“姐姐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半个时辰后再会吗?”
林鹤行心里正想着兔子东兔子西,兔子怎么能这么大只,片刻后才将季安说的话收进耳洞里。
什么?原来她没错过时间,竟然还早到了?
林鹤行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道:“我搞错时间了。”
当初她心里想的是半个小时后再会面,说出口的却是半个时辰,可偏偏脑子想的内容记得那样牢,说出口的却又不记得,如今到了季安面前被对方提醒,她才回想起来自己的口误。
“原来如此。”季安轻轻颔首,一会儿垂眼看向了花丛中的一处。
那里的花叶被压低一片,上头摆了一个木质的托盘。
季安大概是跟林鹤行有样学样,托盘上齐齐整整地叠放着他的一套衣衫。而白玉储物戒和一支护身的金玉镯子就压在衣服上,也是很规矩地被放在了中心处。
季安将手伸向储物戒,不知怎地,指头竟然轻抖了一下。随后他又很快地回归正常,取了张干净的手帕出来,细细地擦拭起面上沾染的鲜血。
林鹤行不解其意,但主动挑起话题道:“安安,方才我真是被你给吓着了,看见到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受伤了。还好不是,不然我都要怪我自己不好了,居然难为你这么一株刚修成人形的小草,让你出去帮我办事。”
“幸好没事,”她眉眼弯弯,“知道安安你没有受伤,我就安心了。”
季安擦脸的动作一顿,神态陡然放松,这回他才真正地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原来姐姐方才是这样想的。”他轻声道。
“不然还能怎样想?”林鹤行指了指自己不存在的喉结,目光坦荡的望向季安,“这儿,还没擦干净。”
“没怎么,是我多心了。”
季安摇摇头,他的手掌连同手帕一齐顺着前胸往上攀,在滚动的喉结上一触即分。擦是擦了,但血迹反而还晕染得更开了,像一抹刻意装点上去的胭脂印,被某人标记了所属。
红痕落在脖颈这样的地方,很容易给人暧昧不已的联想。
林鹤行不由得眉头一拧,她从季安手里要来帕子,给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并且嘱咐道:“安安,你太漂亮了,当然,漂亮不是你的错,天然生得这副模样又怎么能怪你呢?
“安安,你大概并不知道……这世上很有一部分人,他们的心肠极坏,我们要同他们保持距离,免得被他们伤害。嗯,我知道这身衣服可能拘束了你,不过既然要化作人形,我们在人前最好是穿上衣服。”
说到这里,林鹤行又摸了摸他不以加修饰、随性倾落于肩颈的雪色长发,补充道:“像安安今天这样就很棒了,你知道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脱下衣服安静地吃饭,值得一个大大的夸奖。”
季安等到她说完,才开口道:“衣衫戒环,都是姐姐所赠之物,我怕玷污了它们,所以才提前卸下。再说别的,姐姐的这一番话,莫不是还拿我当做不知事的小孩?”
林鹤行闻言笑眯眯地回话:“你不就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吗?我当然拿你当孩子宠了。”
“姐姐,”季安眉头拧紧,露出稍微有点难办的神情,“你当真这样想?那现在呢,也依然这样想吗?”
说起现在,季安还真是又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在秘境里,他长得还像是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年,可如今呢,他的五官里少了几分青涩生嫩,多了几分成熟的锐气,仿若一只震翅待飞的白隼。
且他的身量也跟着往上拔了一点,肌肉分明,肩宽腰窄,腰部再往下的部分林鹤行就不方便看了,所以她适时地回收了视线,只专注在对方容貌的变化。
林鹤行心想,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嘛,瞧起来还是一副少年郎的风姿,只不过更像是人类的十八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