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行闻言,怒极反笑。
掰扯来,掰扯去,这些人还不是为了净英骨和白镰刀。
这父子俩真是打得一手好配合,白脸红脸轮番唱,一个嘴上说可以饶她死得轻松,一个说什么交出去以后,可以给她减刑,死罪可免,活罪……呵呵,两人说得哪怕再好听,那也不作数。
林鹤行要是真信了他们这一番话,那她才是个真正的蠢货!也别当什么清洁工了,直接回炉重造吧。
白镰刀暂且不论,如果林鹤行当真听了他们的话,将净英骨拱手让人,那么留影戒现在的下场就是她之后的下场。
只有将净英骨死死地抓在她自己的掌心里,林鹤行反而才有可能获得那一线的生机。
林鹤行又一次站直身子,又一次用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人。他们身居上堂,打着公平公正、仙门名家的旗号,好不“正义凛然”,可实际上做出来的事,与“正义”、“公道”全然地不沾边。
陈思颖身死一案的真相,对于上堂这些人来说,根本不重要。
林鹤行看了一眼钱源,他在钱明松替他开口之后,眼里就再也没有了怒气,他面上笑吟吟的,抱着手臂俯视底下的林鹤行,做足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钱源此时一字未说,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身边站着的所有这些人,都是他的底气、他的拥趸。在整个清源门之中,他无所畏惧,亦无所不能,清源门正是专属于他的失乐园。
林鹤行随即闭了闭眼。他们沆瀣一气,这清源门,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滴!”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在林鹤行耳畔响起。
此时此刻有了对比,林鹤行竟然觉得小助手它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
开荒小助手继续道:“清洁工30664号,恭喜你,已完成任务二‘回禀清源’。”
林鹤行犹记得,任务二的具体内容是,让她回到清源门上禀她在秘境里的功绩,然后迎接来自宗门的嘉奖。
这“嘉奖”,可真嘉奖啊。
或许是见林鹤行许久未开口,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怕又有变通,钱源放柔了语气,但微皱的眉宇暴露出了几分他的不耐。
钱源:“纪安,掌门说出去的话,你还不信吗?既然掌门已经答应了会免去你的死罪,那你还有什么可疑心的?”
你亲爹嘴里说的话,有什么值得我去相信的吗?
林鹤行又想翻白眼了,她感觉她今天晚上翻过的白眼,比她半辈子翻过得还要多。
此刻她是在清源门里,所以钱源其人才有恃无恐。林鹤行现在手里的确连一个为她说话的帮手都没有,但她,可以试着拉拢一个过来。
想到这里,林鹤行心里有那么一丝的紧张。
她不确定秋荻是否会帮她,毕竟清源门也是对方的宗门,钱明松同时也是她的授业恩师,钱源更是她缔结了誓约的道侣,有种种关系做牵绊,秋荻不一定会——
林鹤行正要开口说话,但巧合的是,在她偏头看向一旁与她座位并肩的秋荻时,秋荻也没继续坐在她的那把交椅上了。
林鹤行有些怔然地看着秋荻只身一人走上前去,她来到堂下,站定在足足有九层高的白玉阶梯前,只差那么一步便能够踏步而上。
但这次,秋荻身后没有追逐她、劝阻她的同门子弟,而她也没有准备要再次跨越那条界限。
秋荻在层层叠叠的白玉阶梯前缓缓跪下。哪怕是做着这样的举动,她的面色也还是冷寒如霜,任由这世事变幻不断,唯有她万般不受动摇。
下跪,随后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秋荻召唤出了自己的本命佩剑,钱源不知其意,但大喝了一声“荻妹,你要——”
“你要做什么”的“做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秋荻便果断利落地拔出了佩剑,举起剑斩断了她自己的广袖。
许是不习惯左手用剑,秋荻用力有些过猛,止不住的血珠从她雪白的右腕里倾泻而下,落在白玉地板上,犹如一朵朵新生的血色梅花。
此番情景,看得林鹤行忍不住为对方感到一阵肉痛。她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将手指摁在了储物戒上,想要找出止血的药物。
在包括钱源在内的其他人惊愕至极的目光当中,秋荻又坦坦荡荡地收回了本命剑,她仰视着隔了九层楼梯、从始至终稳坐在上堂的钱源,目中依然无波,但言语坚定道:
“钱源师弟,你我割袍断情,从此红断梦消。”
律堂内的空气近乎被她的言语所冰冻。
片刻后,钱源像是才反应过来,面色显得有些惨白地争取道:“荻妹,我可以解释!”
“什么心意什么名分,什么思颖妹妹,什么双人剑招,还有纪安,我都可以解释清楚!”
这还是林鹤行头一回看到钱源表露出如此焦虑不安,仿佛天要在他眼前塌陷下去的神情。现今他可分毫不像他平常最为精通的那副伪装,看不出半点“谦谦真君子”的风度。
对此,她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她就不说了吧。
林鹤行反手“啪”地一声,将裹了药的绷带拍在秋荻手腕上没受伤的部分,她先是拿消过毒的、干净的手帕细细地擦拭起秋荻腕间的血口,准备一会儿再给她缠绷带。
秋荻见状,眉头一动,但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有将自己的手腕收回去。
“荻妹,我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头一回初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我被鬼迷心窍了,陈思颖和纪安,原也不过如此,是她们有心勾引我,我才……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是拜托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悔改,我真的已经悔改了!荻妹,你、你倒是看看我啊!”
秋荻这才抬起眼,她眼神和言语一致地寒冷,毫不留情地回复道:“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林鹤行在这间隙里收回了满手药草香味的手指,对秋荻道:“好了,给你包好了,暂时不会再流血了。”
秋荻瞧她一眼,道:“多谢。”
林鹤行只是笑。
这点小伤,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或许不足挂齿,可她这么一个现代社会出身的同情心超级泛滥的家伙,却是不能够不管不顾,谁叫老天把她生成了这么副滥情的模样呢。
再说回秋荻跟钱源割袍断情这事,闹得可真是有点太大了。
毕竟两位都是清源门内数一数二的优秀门生,两人还是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在日渐的相处中产生了暧昧的情愫,但感情一朝破损,还是在签订了一生一次的道侣契约“天恩地誓”之后……钱明松面子上过不去,率先将两个地位稍低的看守打发了出去。
几个长老见此情形,也各自找了借口推脱,你说今晚还有几本卷宗要批,我说养的某某奇珍异草要浇夜露了,他说门下弟子起夜不小心摔折了腿。
不一会儿,律堂里就只剩下钱氏父子并林鹤行秋荻在内的四人。
一时之间,都没人顾得上原本压在林鹤行身上的案情了。对于她来说,这分明是好大的一桩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