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清流不妨为各位再细说一二。”
钱源的目光轻蔑地扫向下方的林鹤行,毫不吝啬地散发恶意。这也让林鹤行不禁好奇,他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样的雄言壮语,才能让他觉得稳操胜券,连一贯温和的假面都懒得演给她看。
“留影戒,清源门人出行标配。”
钱源如是道,“作为弟子门生的随身物品,它的缺点有许多。譬如,作为低阶法器,它脆弱易碎;譬如,它的内容量与投入的灵力成正比,对于金丹期以下的门生来说,使用时会损耗过多的灵力,得不偿失,仿似一次性用品……尽管如此,但它有着最大、同时也是最有用的一个优点。”
“——留影戒,它不会撒谎。”
钱源目中显露出片刻的怜悯之色,随后,他毫不迟疑地当着众人的面,以灵气触发了案桌上的留影戒。
旋即,打从戒心的蓝色宝石之中迸射出一道光线——如泼墨般,也似薄雾。光线在律堂的白玉六角藻井下集聚、散开,像缓缓铺陈开来的画卷,拟幻出它曾经收录过的场景。
留影戒的“镜头”首先对准的是钱源,他的面上布落着诸多的情绪,哀痛、疼惜,还有一部分的嗔怒。
情感这般变化多端,又层层递进。让林鹤行不禁脑补道,钱源这人要是穿越到了现代,那估计是个演员苗子。
片刻后,留影戒里的钱源像是才反应过来,将镜头一转,对准了杂草丛中双眼闭合的陈思颖。她面色灰白,口角、鼻孔周围都是干涸的血痕,镜头稍微偏移,可以看到她的耳洞里也堵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七窍之中,有五窍都出现了流血的迹象。
林鹤行抚着下巴暗自思索。
这猛然一看,很像是中毒,但血液的颜色又很正常,符合自然氧化的状态。而这里又是修仙世界,难道,陈思颖受得是某种恶咒,亦或者是内伤?
再往下看,林鹤行发现自己猜错了,她眉头紧锁,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心头的怒火快要化成实质。
——五窍流血只是表面。
导致陈思颖真正死亡的原因,是她腹部拳头大小的严重撕裂伤。此处同样是丹田所在的位置,本该有一株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的火系灵根,但如今却空空荡荡,她的灵根活生生地被人挖去了。
这道惨烈的伤口是血淋淋的罪证,像一支将太阳射落的箭羽,也像一柄劈砍大地的巨剑,箭羽无情,巨剑残酷,摧毁了明艳的烈日光辉,留下了山谷般的疮痍。
血腥至极,残忍至极。
林鹤行不明白。太阳、大地,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
她只是缄默地站在那里,可能偶尔聒噪,可能某些小心思会惹人厌烦……当然,林鹤行并不是要代替原主“纪安”来原谅对方,毕竟对方手里切切实实地沾染了一条人命,原主便是因为遭受了陈思颖的毒杀而死。
只是这种处置方式不对,很不对,完全不对。
不应如此。
或许她不是最完美的受害者,但这也不是她遭受如此不公的理由。
哪怕要有一个人来审判陈思颖的罪行,那也不该是钱源。
更何况,她是有机会能够改好的,她明明,已经有了改变……
咸味的汗滴从林鹤行的眼尾滑至嘴角,她尝到之后,也不管旁人的眼神,只用力地揉搓了一把自己的面部。
当林鹤行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然收拾好了心绪,只有微微抖动的腮侧暴露了她方才的波动。
留影戒收了神通,不过钱源用言语帮林鹤行补上了她方才低头错过的内容。
钱源面色再平静不过:“最后这点,正是清流最为疑惑之处。留在陈思颖陈师妹脖颈后的这道暗色纹章,我仿似在某处见到过如出一辙的图样。诸君,请看——”
他再一次走到案桌前,目标明确地把手伸向失了生机的熊首,将它的右耳翻转过来,显露出其中的暗色纹章。
八道弯纹向内收扣,尾部相衔,头部微分,仔细观摩之下,倒像是一只半开的花苞。
“哎呦!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图样!”有人如此附声道。
林鹤行偏过头去,这一次,她看到的却不再是斗南长老,而是钱源的另一位新拥趸。
“纹章能证明什么?”林鹤行靠着椅子的扶手,漫不经心地托腮道,“目前你摆出来的这些……所谓的人证、物证,哪一样是真正同我相关的?难不成,你要说,因为我是个成日画符的符修,所以这种像是画上去的纹章也必须跟我有关?师兄,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跟你们出去前,我的修为才只有炼气三层。”
“师妹自谦了,出门一趟,回来已然筑基,这难道还不算天资卓越?”
钱源轻笑着补充:“我的储物袋看尽了,是不是也该轮到师妹了?光是我手里的这些皮毛血液,的确算不得什么证据,为兄还是不及师妹,只凭借一把诡异莫测的白色镰刀和普普通通的炼气之躯,便能亲身将一只金丹期的蛰兽斩于刀下。”
“这可当真是玄妙、玄妙万分!”钱源微笑着抚掌,言语里吹捧不断,“师妹身上承载了诸多奇迹,莫非你要说,这统统都是炼气三层应有的实力?还是说,你不敢承认,你并非纪安,而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强行将纪安给夺舍了?”
林鹤行眉头微拧,她方有动作,一道来自上堂的灵光便将她腰间的储物袋连同传讯符一起打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根本由不得林鹤行。她身形一滞,在引而待发的分神期大能的威压之中,她的一呼一吸都仿佛被监控。
很快,储物袋被其中一个看守呈了上去,钱明松轻轻一指,储物袋便粉身碎骨,里面的内容物稀稀拉拉地掉落到案桌与地面上。
白镰刀和她后来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片棕色熊皮,自然也都暴露无遗。
考虑到小助手的险恶用心,林鹤行不想再遭遇一次白镰刀的加载卡顿,这才将镰刀放入了随身的储物袋中。如今,在面对实力差距如此庞大的对手时,她却做不成任何的遮掩,只能任由对方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而且……就算不看储物袋里面,光是那张超出清源门教学范畴的传讯符,就已经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证明不了自己是原主“纪安”,因为她从来都不是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