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主街上,李记华裳在今夜迎来了两位贵客。本该下班的伙计面上洋溢着红彤彤的喜气,像只勤劳的灰鼠似的忙前忙后,他一会儿点燃烛火,一会子又沏了壶新茶。
林鹤行从伙计手里接过茶盏,略有些烫口,便随手放到了桌面上。烛火映照之下,试衣间的帷幔后人影隐约,是季安在换他的第四套衣服。
看到季安的人影抬起了手腕,一副要脱下外裳的模样,林鹤行立刻将视线收回,转而看向柜台后的店老板。
半片金页子乘着灵气做的小船,慢悠悠地滑到柜台处,林鹤行耍完这个颇具雅趣的小花招,朗声道:“李老板,可以开始算账了。”
过了几息,“咔哒”一声,算珠停摆,手边的茶水也温了,林鹤行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小船又载着店老板找回的零钱慢悠悠地回来了。
小船化为细碎的光芒消散之时,季安也恰好换完衣裳出来,淡淡茶烟缭绕,衬托得帷幔后掀帘而出的雪衣少男身姿朦胧如烟云,美而脱俗难自却。
“姐姐,这套如何呢?”季安缓步靠近,当着林鹤行的面轻抬衣袖,淡声追问道。
“这套也好看。”
林鹤行险些让他这一套接一套的服装秀给晃晕了眼,她当然知道季安容貌之绝艳,可她不知道美人穿什么像什么,是最最完美的衣架子!
他穿雪色像清雪松雾,穿赤色像牡丹国色,穿青色像流水幽篁,穿紫色像炉烟缥缈……几分颜色便有几分的好看,叫林鹤行将满肚子的好话往外掏,却还嫌夸他夸得不够多。
店铺伙计见季安出来,也是深吸了一大口气,不禁抚掌道:“这位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两袖清风啊!”
“又鬼扯!”店老板赏了伙计的脑门一个爆栗,转而朝林鹤行眯了眼睛笑道,“这混账东西大字不识几个,生来也就是当伙计的命,还请两位仙长见谅、见谅,别太把他当一回事,这不值当。”
林鹤行自是不在意,她回复说“无事”,然后招招手,问她眼前乖乖巧巧站着的季安:“渴不渴,要喝茶吗?”
“热的,不想喝。”季安摇了摇头。
林鹤行拿手背碰了碰自己的杯盏,确定完全不烫了之后,她仰脸道:“我这杯放凉了,要喝吗?”
季安又是摇头,他俯下身,对着林鹤行的右脸附耳过来。
“姐姐,”他说,“我对同族的泡尸水不感兴趣。”
林鹤行这才反应回来。也对,差点忘了他是一株小草。
她随意地揉捏了两下不知道为何发毛的右耳,另外倒了杯清水,用灵力给热水调整到适口的温度后才递到季安手里。
在此期间,伙计见方才的夸赞不成,重又挑起话端道:“话说,这位英俊公子的头发,生得也怪特别啊。”
林鹤行瞥了一眼正捧着茶盏乖乖喝水的少年,随口应道:“对的,很好看是吧?这可是我弟弟生下来就有的,浑然天成,童叟无欺。”
“好看!好看极了!又好看又带劲!”伙计摇头晃脑,心想这回总该拍对了马腿,接着道,“我在这当差了十来年,从未见过您二位这般……嘿嘿,好看的姐弟,光是好看还不算,还各有各的美处。一位像皇宫里的贵人,一位更是像皇帝生的公主!”
林鹤行笑了笑:“那你这辈份不就乱了套吗?”
“嗐,您这话说的。小的我不认字嘛。”
林鹤行拍了拍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不同您、插科打诨了。请问这位伙计,你知道最近的客舍怎么走吗?”
“这简单!出门左转,还亮着灯火的那一家就是!名字叫做“这家客栈”。”
“这客栈的名字起得倒是有趣。”林鹤行将打包好的那些衣服往季安的储物戒里塞了又塞,紧跟着再次招手,示意季安跟上她的脚步。
季安自是紧紧跟随在林鹤行的身侧,与她寸步不离,就差没踩在林鹤行的影子上了。
养一个季安,对于林鹤行本人来说,不可谓是一种新奇体验。林安女士的安心福利院里只收容女婴,在被二次转售之前,院里哪怕是一位男护工也没有。
那些曾经在福利院被林鹤行照料过的孩子们,也全部都是小女孩。养个男孩,这还是林鹤行新兵上战场头一回,她对此生疏得很,愣是半点经验也没有。
她在心里算计着刚买回来的衣服,一套在穿,两套换洗,再留一套备用。这些都是春装,等入了夏,她需得给季安换一批更轻薄的。
况且目前这几套衣服,也没有让林鹤行十分地满意。
尽管店老板跟她夸口,说林鹤行她的眼光尤其独到,选中的这几套都是从苏州运送来的,也就比京城里的贵族子弟们穿得差上那么一点儿,可林鹤行犹觉不够。
“紧邻着灵毓秘境的这座小城还是偏远了些,”林鹤行轻拍身边季安的胳膊,算是安抚的意思,“咱先穿这几件衣裳应急,等到了下个城镇,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姐姐。”季安唤她。
林鹤行耐心等了一会儿,季安却没有再说的意思。于是她偏头看过去,二人已然快要走到客栈前,成对的灯火在季安脸上落下了绯红色的光影,更显得他睫毛纤长如燕尾,忽闪之间,似要将连绵的夜色剪开。
林鹤行分明看见他满脸都写着有话要说,结果对方又马上收敛了情绪,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欲说不说的样子,勾得林鹤行禁不住柔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安安?不高兴了,还是累了?”
“都不是。”
季安的眼底泛滥着林鹤行全然看不懂的情绪,她也是这时才发现,季安的眼珠子虽然黑,边缘却环着一圈淡淡的紫色,很像极光,好看得很罕见。
“姐姐,你待我好。我也想待你好。”季安如是道。
林鹤行感觉有点明白他的小心思了。她点点头:“那很好啊。也不必心急,我愿意照顾你只是因为我拥有得很多,而你呢,拥有得实在是太少了。
“慢慢来,等你攒够资本,在这人世间有了立身之地后,再来回报我也不迟。姐姐从来不觉得你有亏欠过我什么,只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意,便心满意足了。”
“假使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竟然连“姐姐”都不喊了。
林鹤行认为这个问题的回答定然很关键,思索过后,才语气慎重地回复道:“这得看你犯得是什么错。太严重,太违背人伦道德的,不行。安安,难不成,你当真吃过人吗?”
高山食.人堇,这个品类名,果然有点问题吧?!
季安闻言愣怔一瞬,而后笑道:“姐姐怎么会这样想我?难不成,是因为我的名字?”
林鹤行语塞。
“果然是因为名字。”季安遮掩了口鼻一笑再笑,“姐姐,‘食人堇’这样的叫法,只不过是人类修士恐惧我的威能,故意夸大后的成果,不必置信。我生长在秘境里,人见不到几个,妖兽和灵兽倒是随处可见,要吃也是先吃它们。”
“而且姐姐,人肉又不好吃,听说是酸的。”
尽管有些尴尬,可好歹季安他的心情变好了,林鹤行光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所以也根本不在意丢人不丢人的,反正她厚脸皮。